将此刻的视角转回到阿罗拉地区,此刻一艘正在前往以太乐园的观光船上。
海浪轻轻拍打着观光游轮洁白的船身,发出舒缓而有节奏的哗啦声,阿罗拉特有的明媚阳光洒在甲板上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衣着鲜艳的游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凭栏远眺逐渐清晰的目的地轮廓,或在甲板的遮阳伞下啜饮着冰镇果汁,享受着这段前往以太乐园的悠闲航程。
在这片轻松惬意的氛围中,火箭队的一行人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坂木穿着一身质料考究但款式低调的深色休闲装,鼻梁上架着一副平光眼镜,试图遮掩住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睛。
他站在上层甲板的栏杆边,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海面与渐近的岛屿,实则将船上各处的人员分布、监控探头位置、以及逃生通道都默默记在心里。
他身边,是同样做了简单伪装的拉姆达,拉姆达扮成一个有些富态的中年商人,正拿着相机假装拍摄海景,引起最多侧目的是那个像只欢快的小皮丘般在甲板上跑来跑去的小女孩——星星,以及跟在她身边、显得有些无奈又不得不配合的大针蜂。
“大针蜂大针蜂!你看你看,那个是不是长翅鸥?它的翅膀好漂亮呀!”星星踮着脚,指着远处海面上滑翔而过的白色身影,紫色的眼睛里满是新奇的光。
大针蜂:“嘶啤……”(是的,那是长翅鸥。)它震动翅膀,保持着离地一尺的悬浮,稳稳地跟在星星身边,与平时执行任务时那副杀气腾腾、针尖闪烁着寒光的模样截然不同,此刻它收敛了全部气势,连飞行时带起的风都刻意放轻缓,唯恐吓到周围嬉笑的孩童或胆小的精灵。
偶尔有游客好奇地看过来,它也仅仅是用复眼平静地回望,那姿态甚至称得上温和。
这让不远处的拉姆达嘴角微微抽搐,他可是亲眼见过这只大针蜂是如何用致命针刺在瞬息间终结过数十只敌对精灵的。现在这副保姆蜂的样子简直颠覆认知。
“哇,那边的云好像!大针蜂,你说是不是?”
星星又发现了新目标,兴奋地拉着坂木的衣角,指向天边被海风吹拂成蓬松一团的积云。
坂木低下头,看着小女孩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毫无阴霾、纯粹映照着天空与大海的眼睛。
他板着脸,没什么表情,但并没有甩开那只拽着他衣角的小手,只是用他那惯于发号施令的声音平淡地解答:
“那是积云,由水汽凝结而成,和成分不同。”
“哦……”星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并不纠结,马上又被船舷边跃起的一条鲤鱼王吸引了注意力,“看!是鲤鱼王,它在跳高高!它是不是也想上船来玩?”
“鲤鱼王习性如此,与是否想上船无关。”坂木继续用他那种科普纪录片般的语调说道,但目光却随着星星的指向,落在那条在阳光下闪烁着橘红色光泽的鲤鱼王身上。
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的却是火箭队数据库里关于鲤鱼王族群分布、进化链分析、以及暴鲤龙实战应用价值的一系列冰冷数据。
他很快将那些数据驱散,重新将注意力拉回现实。
带星星上船,是个意外,也是他一时心软的结果,两天前当他通过秘密渠道得知这艘观光船将前往以太乐园进行常规补给并搭载部分预约游客时,他立刻动用了火箭队在阿罗拉暗线的关系,搞到了几张船票和足以通过基础安检的假身份。
他的计划便是混在游客中,低调潜入以太乐园外围进行初步侦察。
而星星不知从哪里得知了他要离开利利小镇,抱着他的腿,眼泪汪汪地说“叔叔不要丢下星星”的时候,那一刻,坂木确实产生了强烈的、将这突如其来的麻烦甩掉的冲动。
他提醒自己,星星只是他漫长枭雄生涯中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一个很快就会遗忘的过客,他的目标是阿罗拉地区的支持,是完善超梦计划的最后拼图,是火箭队称霸世界的野心,而不是扮演一个莫名其妙的临时监护人。
但最终,看着小女孩那双和记忆中某个模糊身影有些相似、却更加清澈无畏的眼睛,他默许了她的跟随。
于是,星星便以他远房侄女的身份出现在了这艘船上。
这两天坂木体会到了某种近乎头疼的感觉,星星对一切都充满好奇,从船舱的结构到餐厅的食物,从同船的游客到海里的精灵,她总有问不完的问题。
坂木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精力来应付这些在他看来毫无意义、却又无法置之不理的“十万个为什么”。
更让他无奈的是,他的王牌精灵之一大针蜂似乎也默许了星星的“领导”,心甘情愿地充当起了移动保镖兼科普助手。
这绝非他熟悉的节奏,他习惯的是密室中的谋划,阴影里的交易,战场上的碾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站在阳光明媚的甲板上被一个小女孩拉着讨论云彩的形状和鲤鱼王的跳跃高度。
不过,枭雄之所以为枭雄,在于他总能将纷乱的思绪迅速理清,并将一切可利用的因素纳入掌控。
表面上他在应付星星,实际上,他的大脑从未停止运转。
关都那边,他安排的心腹已经按照他潜入阿罗拉时勘探的安全路线秘密输送了一批精锐队员上岛。
他们的任务很明确:在不引起阿罗拉官方和以太基金会过度警觉的前提下,尽可能多地采集阿罗拉地区特有精灵的数据,尤其是那些拥有独特形态(阿罗拉形态)或特殊能力(z招式相关)的个体,并伺机捕获高潜力目标,充实火箭队的精灵数据库和储备。
这项工作的顺利进行,如同给濒临瓶颈的“梦幻计划”(超梦计划)注入了一管强效润滑剂,一些之前因数据不足而卡住的模拟推演和基因调整,已经重新开始转动。
只要能从库库伊博士那里得到承诺的、关于阿罗拉地区上层势力的详细情报和潜在支持意向,他就可以立刻抽身返回关都,主持大局。
根据最新的密报,原本显得苟延残喘、内部混乱的联盟总部最近突然开始了一些反常的人员调动和物资集中,动作虽然隐秘,但逃不过火箭队无处不在的眼睛。
这很不寻常。
迪诺奥那个家伙难道还想垂死挣扎搞什么大动作?坂木眼神微冷。
无论联盟想做什么,他都必须尽快回去坐镇,火箭队在关都的基业不能有失,而且乱局之中,往往蕴藏着最大的机遇。
而此刻的星星正坐在甲板上一处干净的阴影里背靠着大针蜂,怀里抱着一本颜色鲜艳略显陈旧的绘本看得津津有味。
那本绘本的封面上用夸张的卡通字体写着《英雄迪亚斯与黑暗势力的决战!》,画着一位金发飞扬、面容坚毅的男性训练家,正指挥着一只威风凛凛的喷火龙,与一团面目模糊的黑影作战。
“大针蜂,你看,”星星用小小的手指点着绘本上的一页,上面画着迪亚斯挡在一群瑟瑟发抖的平民和精灵面前,直面狰狞的敌人。
“迪亚斯好勇敢呀,他一个人就站出来保护了大家!”
大针蜂低下头,复眼扫过那充满童趣的画面,发出一声近乎无奈的“嘶啤”,它或许无法理解这种简化的英雄叙事,但它能感受到星星语气中的纯粹憧憬。
坂木的视线从海平面收回,落在星星和她那本翻得边角都有些起毛的绘本上,眉头动了一下。
“这书,”他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平直,“你不是在这几天里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了吗?每一页的故事和对话你都快能背下来了吧。”
星星闻声抬起头,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没有直接回答坂木的问题,只是把怀里的萌虻举高了些,让它也能看到绘本,然后自己发出嘻嘻的轻笑声,小脑袋得意地晃了晃,仿佛拥有这本绘本、并反复阅读是一件非常了不起且快乐的事情。
她很快又低下头,快速翻动书页,找到了她最喜欢的一幅跨页大图——正是迪亚斯挺身而出的那一幕。
她用双手小心翼翼地将绘本捧高,转向坂木的方向,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向往。
“叔叔你看,是不是超——厉害的!”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孩童特有的、对英雄毫无保留的崇拜,“不管敌人有多可怕,为了保护重要的人和精灵,迪亚斯都会勇敢地站出来!我以后也想成为这样厉害的训练家!”
坂木的目光落在那个被艺术加工得光芒万丈的迪亚斯形象上,又掠过星星那双写满憧憬的眼睛。
一瞬间,无数冰冷、客观甚至略带嘲弄的史实和数据掠过他的脑海:
初代联盟主席迪亚斯那个时代的训练家整体水平远非现在可比,他麾下所谓的“主力精灵”,放在当今的评判体系下能达到天王级就已堪称传奇。
所谓的黑暗势力,更多是理念不合的地方割据与野生精灵的威胁,而非这种绘本里描绘的、宛如魔王军团的夸张存在。
这种将历史简化、美化甚至神话,用来向孩童灌输特定价值观的读物……
他的嘴唇微微一动,几乎要将这些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真相说出口,告诉眼前这个眼睛发亮的小女孩真实的英雄往往伴随着妥协、污秽和不足为外人道的代价,告诉她力量的真实面貌远非绘本中描绘的那样非黑即白、充满浪漫色彩。
但话到了嘴边,却滞住了。
他看着星星那毫无阴霾的笑容,看着她紧紧抱着萌虻、仿佛抱着全世界最珍贵宝物的样子,那些尖锐的足以戳破幻想的话语,最终只是化为喉间一声轻叹。
他伸出了手——那只曾签署过无数足以影响地区格局的命令、也曾亲手结果过敌人性命的手,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些许迟疑,最终有些生疏地落在了星星柔软的发顶上,揉了一下。
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甚至有些僵硬,但已然是他此刻能做出的、最接近安抚和认可的举动。
“嗯。”他简单地应了一声,算是回应,没有肯定那被美化的历史,也没有否定孩子心中的憧憬,只是一个含糊的音节。
但这似乎已经让星星非常满意,她享受般地眯了眯眼,像只被顺毛的小猫,然后抱着萌虻和心爱的绘本,转向船舷外越来越近的以太乐园,小巧的脚丫在栏杆下方的横档上一下一下地轻晃着,嘴里开始哼起不成调的、欢快的曲子。
阳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发丝镀上一层金边,也将她那份简单的快乐固执地投射进坂木那片被权谋、野心和冷硬现实所充斥的内心世界,留下了一道温暖却让他有些无所适从的光斑。
“叔叔!叔叔!你看!”星星清脆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小女孩不知何时已经爬到了旁边一处稍高的观景台上,正努力踮着脚,小手指向前方海平面,“那个白色的,是不是就是以太乐园?好大好漂亮呀!”
坂木抬头望去。
前方,碧蓝的海水环抱中,一座规模宏大的、以白色为主色调的人工岛屿建筑群逐渐显现出清晰的轮廓。
流线型的白色主体建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同海面上绽放的一朵巨型科技之花,辅助建筑、绿化带、甚至可以看到疑似保护园区的透明穹顶,错落有致地分布其间。
空中,有几架印有以太基金会标志的小型飞行器正在有序起降。
那就是以太乐园,以太基金会的总部核心,也是露莎米奈理事长的“理想国”。
坂木眯起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金属栏杆,这里将是他获取阿罗拉支持的关键一站,只要将成也主席解救出来,他就完成了与博士的承诺,并得到博士的支持。
而就在他凝视着以太乐园的同时,一道来自乐园某处高塔的、经过精密光学设备增强的视线,也正透过望远镜的镜片,聚焦在这艘缓缓驶近的观光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