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之后,关于如何为霍昭与阿月立碑,谷中产生了不同的声音。
以几位汉家长者为首的一派,认为应当为霍昭立碑铭文,详细记述其生平功绩,尤其是他早年“封狼居胥”的赫赫战功,以及后来创建云隐盟、促成和平的伟业,使其名垂青史。
碑文该如何撰写,用什么谥号,他们争论不休。
而草原部落的代表和部分深受阿月影响的年轻守护者则认为,神女阿月的事迹同样传奇,她的功绩不应被忽视。
但用汉家碑文来记述一位狼女出身、最终被奉为神女的传奇,似乎又有些不伦不类。
霍云作为儿子,聆听了各方的意见。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登上了父母安眠的山顶平台。
他站在那里,迎着凛冽的山风,俯瞰着脚下静谧的山谷,回忆着父母生前的一言一行。
他想起了父亲晚年常常摩挲那枚云纹玉珏,眼神中不再有对功名的眷恋,只有对当下安宁的珍惜;想起了母亲面对赵破奴等故人时,那淡然一句“都过去了”;想起了他们辞谢朝廷封赏时的决绝;想起了他们交接守护之责时的洒脱。
功名、伟绩、青史留名……这些世俗之人孜孜以求的东西,似乎早已被他的父母看淡、超越。
他们追求的,从来不是个人的荣辱与身后之名,而是这片土地的安宁,是两种文明和解共生的可能。
霍云心中豁然开朗。
他回到谷中,召集了各位长老和守护者,平静地宣布了他的决定:“不必立文了。”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解释道:
“父亲与母亲的一生,早已超越了任何文字所能概括的范畴。
汉家的碑文,写不尽母亲的传奇;草原的颂歌,唱不全父亲的胸怀。任何定性的文字,都是一种限制,一种割裂。
他们本就是一体的,是汉月与狼烟的融合,是文明与野性的和解。
他们的故事,应该活在人们的口耳相传中,活在云隐谷的每一寸土地里,而不是刻在冰冷的石头上,被后人按照自己的理解去解读,甚至争论。”
他看向负责石匠工作的老者:“烦请老丈,寻一块最古朴、最厚重的青石,打磨平整。碑上,不刻名讳,不述生平,只刻两样图案——”
霍云拿起笔,在纸上缓缓画出一个交错缠绕的图案:
一边是那枚象征着霍家传承、汉家文明的云纹玉珏简化后的纹样,线条流畅而古朴;
另一边,则是那枚象征着阿月出身、狼群守护力量的狼牙,形态锋锐而充满野性。
两者并非泾渭分明,而是巧妙地缠绕、融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和谐而充满张力的整体。
“就刻这个。”霍云将图纸递给石匠,“此图案,象征父亲与母亲,象征汉家与草原,象征秩序与野性,象征他们用一生所追求、并最终实现的——共生与和解。”
这个决定,起初让一些习惯了碑传传统的汉家长者感到些许失落,但仔细思量后,又不得不承认,这或许是最契合霍昭与阿月精神境界的方式。
草原部落的代表则对此深表赞同,认为这超越了文字的隔阂,直指核心。
不久之后,一块无字的青石碑,立在了霍昭与阿月的合葬墓前。
石碑打磨得光滑而质朴,只在中央位置,深深地镌刻着那个狼牙与云纹(或剑穗云纹的抽象变体)交错的图案。
没有名字,没有日期,没有功绩评述。
它静静地立在雪山之巅,沐浴着风霜雨雪,日月精华。
每一个来到墓前的人,无论来自汉地还是草原,无论识字与否,只要看到这个图案,便能瞬间感受到那股超越了个人、超越了族群、超越了时代的磅礴力量与深邃智慧。
无字之碑,并非无言。
它以最简洁、最本质的方式,诉说着一个关于守护、关于爱情、关于仇恨消解与文明共生的永恒故事。
它本身就是一种宣言,一种精神图腾,象征着两种曾经激烈碰撞的文明,在这片土地上达成的最终和解。
任何华丽的辞藻,在它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