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谷口那次最后的回望之后,霍昭与阿月的精力,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愈发微弱。
他们不再每日出门,大部分时间,只是相偎在木屋前平台的软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看着云隐谷的日升月落,云卷云舒。
谷中的年轻守护者们,每日都会轮流前来探望,带来新鲜的吃食,汇报谷中的大小事务,尽管霍昭早已摆手示意他们不必事事禀报。
苍牙也会时常带着它的后代,安静地伏在平台下方,如同最忠诚的卫士,偶尔抬起头,用那双继承了阿月几分神采的狼眸,望一望平台上两位日渐衰老的守护者。
霍云在前一次归来时,便已察觉到父母生命的烛火正在走向尾声。
他处理完了手头最紧要的事务,将漠北的摊子暂时交给了可信的伙伴,快马加鞭地赶回了云隐谷。
此刻,他守在父母身边,看着父亲日渐浑浊却依旧温和的眼眸,看着母亲越发沉默却始终平静的容颜,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酸楚与平静。
他知道,这是生命自然的轮回,是任何人都无法抗拒的规律,而他的父母,已然度过了无比圆满的一生。
深秋的寒意渐渐浸透了山谷。
这一夜,月华格外皎洁,清辉如练,透过木窗的缝隙,洒在屋内。
霍昭与阿月并排躺在铺着厚厚兽皮的床榻上,身上盖着柔软的羊毛毯。
两人的手,在被褥下紧紧交握着,如同他们一生中大多数时候那样,从未分开。
霍昭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沉入温暖的黑暗,身体变得很轻,仿佛要飘起来。
他侧过头,借着月光,看着身旁阿月的侧脸。
她的银发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面容安详,如同沉睡的雪山。
“阿月……”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极其微弱的呼唤。
阿月似乎听到了,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眸缓缓睁开,看向霍昭。
那眼神不再是年轻时的锐利与清冷,而是如同月下深潭,充满了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平静。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动了动被霍昭握住的手指,作为回应。
四目相对,无声的交流胜过千言万语。
他们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初见时的惊异,看到了相伴时的温暖,看到了生死相依的决绝,看到了共守安宁的满足……
一生的画卷,在目光交汇处徐徐展开,又缓缓合拢。
霍昭的嘴角,泛起一丝极其安详、满足的弧度,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微弱,最终归于平静。
阿月看着他安然睡去的面容,感受着他掌心渐渐失去的温度,眼中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深沉的、如同宇宙般浩瀚的宁静。
她也缓缓合上了眼眸,将头轻轻靠向霍昭的肩膀,如同无数次依靠那样。
他们的手,依旧紧紧相握,仿佛任何力量都无法将他们分开。
守在屋外的霍云,在月上中天之时,心有所感,轻轻推门而入。
月光清晰地照在床榻上,照在那两位相拥而眠的老人身上。
他们面容平和,嘴角似乎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只是沉浸在一个无比美好的梦境之中。
霍云脚步一顿,缓缓走到床前,伸出手,探了探父母的鼻息。
指尖传来的,是一片永恒的沉寂。
他没有惊呼,没有痛哭,只是静静地跪倒在床前,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床沿上,肩膀微微耸动。
巨大的悲伤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但这悲伤之中,又夹杂着为父母能够如此安详、如此同步地走向终点而感到的深深慰藉。
长眠云隐。
他们于睡梦中,双手紧握,安然离世,没有痛苦,没有遗憾,如同秋叶静美地回归大地。
消息传出,整个云隐谷陷入了巨大的悲恸之中。
无论是汉家农户,还是草原牧民,无论是苍颜白发的长者,还是懵懂稚嫩的幼童,无不垂泪。
守护了他们数十年的精神支柱,仿佛在这一刻崩塌了。
山谷上空,连日笼罩着化不开的哀伤。
按照霍昭与阿月生前隐约透露的意愿,以及谷中长老们的共同决议,将他们合葬于云隐谷地势最高处的一片平台上。
那里背靠苍翠的松林,面朝开阔的谷地,视线可以毫无阻碍地望向南方汉家的故土,也可以极目远眺北方匈奴的草原。
下葬那一日,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仿佛是天地也在为这对传奇的守护者送行。
谷中所有居民,无论男女老幼,皆身着素服,自发前来送葬。
队伍沉默而漫长,从谷底一直延伸到山顶。霍云捧着父母的骨灰坛(依照汉家习俗火化后),苍牙率领着狼群,静静地跟在队伍之后。
狼群没有嚎叫,只是沉默地行走,眼神中充满了人性化的哀伤。
棺木(象征性地放入部分遗物和骨灰)被缓缓放入早已掘好的墓穴中。
当第一捧土洒落在棺盖上时,人群中终于响起了压抑不住的啜泣声。
他们被葬在了云隐谷的最高处,葬在了这片他们用生命最后时光守护的土地的怀抱里。
在这里,他们可以永远眺望着他们曾为之浴血奋战、最终促成共生的汉匈两地。
他们的肉体长眠于此,他们的灵魂,仿佛已与这山谷的清风、明月、松涛融为一体,继续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和平与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