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中的野花迎来了最绚烂的时节,姹紫嫣红,点缀在碧草如茵的谷地间,如同星河倾泻。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青草和百卉的混合芬芳,暖风拂过,带来远处云隐学堂孩童们清脆的读书声,以及集市方向隐约传来的、充满活力的交易喧闹。
这一日,云隐谷似乎比往常更添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喜庆气氛。
并非特定的节日,但居民们脸上都带着心照不宣的笑意,相互遇见时,眼神交流间流露出一种温暖的祝福。
霍昭与阿月的木屋前,那片青石平台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平台中央,铺上了一张巨大的、手工编织的羊毛毯,图案粗犷而色彩鲜艳,是草原部落送来的礼物。
毯子上方,设有一个简单的香案,案上没有供奉任何神佛塑像,只摆放着几样东西:一枚刻着汉家云纹的玉珏,一枚用皮绳串起的、硕大而锋利的狼牙,还有一柄带鞘的短剑——那是霍昭昔日随身携带的“破胡”匕首,如今已敛去锋芒。
香案前,站着霍昭与阿月。
霍昭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布袍,虽无纹饰,但剪裁合体,衬得他身姿挺拔,眉宇间的沉稳气度历经岁月沉淀,更显恢弘。
阿月则依旧是一身白衣,但并非平日所穿的简便款式,而是用质地更轻柔的素锦裁成,宽袍大袖,衣袂在风中微微飘动,更衬得她白发如雪,容颜清丽绝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雪山神女降临凡尘。
灰影今天也显得格外庄重,它安静地伏在香案一侧,如同最忠诚的守卫。
没有喧天的锣鼓,没有繁琐的仪仗,甚至没有高堂在座。
但平台四周,早已静静地围满了谷中的居民。
有汉家农户,有草原牧民,有苍玄长老、巴图尔等联盟核心成员,有云隐学堂的先生和孩子们,还有张氏(若仍在世)等知晓他们一路走来艰辛的故人。
赵破奴虽未至,但他的祝福已通过风鹰部提前送达。
苍玄长老作为谷中最年长、最受敬重的长者,今日担任仪式的见证人。
他穿着一身庄重的玄色袍服,步履稳健地走到香案前,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霍昭与阿月身上,苍老的声音洪亮而充满力量:“今日,天地为鉴,日月为证,云隐谷众民为宾。霍昭,阿月,你二人相识于微末,相伴于艰危,历经生死劫波,看透世情冷暖。于狼烟烽火中相知,于山河血泪间相惜,于这云隐净土内相守。过往种种,皆为序章;未来迢迢,愿同心同德。”
他顿了顿,继续道:“今你二人愿结为夫妇,永世不离。霍昭,你可愿视阿月为妻,无论前路顺逆,贫富康疾,皆敬之爱之,护其周全,矢志不渝?”
霍昭转过身,面向阿月,他的目光深邃而专注,里面盛满了无需言说的深情与历经千帆后的笃定。
他执起阿月的双手,她的手微凉,指腹有常年与山林打交道留下的薄茧,却让他感到无比的真实与温暖。
“我愿。”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金石般的坚定,“霍昭此生,幸得阿月。山河可倾,此心不易。愿以余生,护你,爱你,与你共守这片天地,直至白发苍苍,生命尽头。”
阿月抬眸望着他,冰蓝色的眼眸中,那常年不化的冰雪似乎在这一刻彻底消融,涌动着复杂而深沉的情感。
有依赖,有信任,有历经磨难后的疲惫与释然,更有对未来的期许。
她不太懂得汉家婚礼那些华丽的辞藻,但她听懂了霍昭话语中最核心的承诺——不离不弃。
轮到她了。
苍玄长老看向阿月,语气更加温和:“阿月,你可愿视霍昭为夫,无论前路风雨,安乐困顿,皆信之随之,伴其左右,永结同心?”
阿月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看着霍昭,看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一只手,轻轻抚上霍昭的脸颊,指尖划过他眉宇间那道因常年凝思而刻下的浅痕,动作轻柔而珍重。
“我,阿月。”她的声音依旧清泠,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斩钉截铁的力度,“认你,霍昭。你在,我在。你走,我随。生,一起。死,一起。”
没有华丽的誓言,只有最直白、最本质的宣告,如同狼群认定伴侣般,一旦选择,便是永恒。
这誓言,源于她骨血中的野性与忠诚,比任何经过修饰的语言都更具震撼力。
霍昭的眼眶微微湿润了。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重重点头:“好。生,一起。死,一起。”
苍玄长老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高声道:“礼成!天地共鉴,白首之约!”
围观的众人爆发出真诚的祝福与欢呼。
孩子们嬉笑着将采集来的野花瓣撒向新人,牧民们唱起了祝福的草原长调,汉家百姓则纷纷拱手道贺:“恭喜霍先生!恭喜神女大人!”
巴图尔更是端来了早就准备好的马奶酒,大声吆喝着:“喝!今天必须喝个痛快!庆祝我们云隐谷的大喜事!”
霍昭与阿月相视一笑,接过递来的酒碗,向众人致意。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与飞舞的花瓣交织,仿佛为这对新人披上了一层神圣的光晕。
仪式朴素至极,没有三媒六聘,没有凤冠霞帔,只有天地、明月、青山、绿水,以及所有真心祝福他们的谷民作为见证。
但这于他们而言,已是圆满。
他们的情谊,早已在无数次生死考验中淬炼成金,无需任何外在的形式来证明。
今日之约,不过是给这份早已融入骨血的深情,一个郑重的名分,一个向世间、也向彼此宣告的仪式。
白首之约,在云隐谷的青山绿水间,在众人的祝福声中,悄然落定。
他们早已白发,而他们的爱情,亦将如这山谷间的日月,永恒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