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最后一抹晚霞恋恋不舍地沉入西山背后,天穹由暖橙渐次转为深邃的绀青。
云隐谷陷入了一片温柔的静谧之中,白日的喧嚣——工匠的敲打、牧人的吆喝、学童的诵读、集市的讨价还价——都如同退潮的海水,悄然隐去。
霍昭与阿月居住的木屋,坐落在山谷地势较高处,背倚一片苍翠的松林,面朝开阔的谷地。
屋前有一方以青石简单垒砌的平台,平台上摆放着几张木墩充当桌椅。
此刻,霍昭正坐在一个木墩上,面前石桌上摊开着一卷边境各部通过风鹰部送来的物资流通记录,借着尚未完全暗淡的天光,做着最后的核对。
阿月则坐在他身旁稍远些的地方,并未点灯,只是静静地望着天空。
她的膝上摊着一件霍昭日常穿的布袍,袖口有些轻微的磨损,她正就着微弱的光线,用骨针和鞣制过的软鹿皮线,仔细地缝补着。
她的动作算不上十分娴熟,却异常专注、平稳,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认真。
灰影伏在她的脚边,庞大的身躯在暮色中如同一块温顺的巨石,呼吸悠长。
终于,霍昭合上了最后一卷竹简,轻轻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角。
他抬起头,恰好看到阿月在暮色中的侧影。
她的白发在渐浓的夜色里仿佛自身会发光,勾勒出清冷而优美的轮廓。
那双能洞察山林最细微动静、能与狼群无声交流的眼眸,此刻低垂着,凝视着手中的针线,长而密的银色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涌上霍昭的心头。
他起身,走到阿月身边坐下,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曾几何时,他无法想象这个被狼群养大、野性难驯的女孩,会拥有如此沉静、如此……充满人间烟火气的一面。
她学会了人类的语言,适应了群居的生活,甚至拿起了针线,为他缝补衣物。
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日常,对他而言,却比任何一场辉煌的胜利都更值得珍惜。
阿月感觉到了他的靠近,手上动作未停,只是微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有月华流转其间。
“看什么?”她轻声问,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看你。”霍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看你……真好。”
阿月没有再问,继续着手里的活计,只是嘴角似乎有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轻轻牵动了一下。
最后一针收尾,她利落地咬断线头,将补好的衣袍抖开,仔细看了看,然后递给霍昭:“好了。”
霍昭接过,指尖拂过那细密平整的针脚,鹿皮补丁柔软而结实。
他并非缺少一件衣衫,但这一件,因这补丁而变得不同。
“谢谢。”他将衣袍叠好,放在膝上。
此时,东方天际,一轮满月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悄然升起。
清辉如水,瞬间洒满了整个山谷。
月光是公平的,它照亮了汉家农户新翻的田垄,也照亮了草原牧民的毡帐顶;照亮了潺潺的溪流,也照亮了巍峨的远山;照亮了霍昭饱经风霜却愈发沉静的面容,也照亮了阿月那头象征着重生与永恒的银发。
谷中零星亮起了灯火,是各家各户点在屋内的油灯或蜡烛。
那点点昏黄的光晕,在无垠的、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温暖而渺小,却又是如此真实地存在着,宣告着人间的生活。
“这里的月亮,”阿月仰起头,任由月光流淌在她脸上,冰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月轮,“和山林里看到的,一样亮。”
霍昭也望向那轮汉月,心中感慨万千。
他曾无数次在边塞的夜晚仰望明月,那时月是冷的,光寒如铁,映照着孤城、刁斗、枕戈待旦的士卒,以及不知明日生死的苍凉。
而此刻,同是这轮汉月,洒下的光辉却如此宁静、温柔,包裹着这来之不易的和平,见证着两种文明在这片土地上艰难萌发的共生嫩芽。
“月是一样的月,”霍昭缓缓道,“不同的是看月的人,和月下的人间。”
阿月似懂非懂,但她能感受到霍昭话语中的平静与满足。
她不再说话,只是向霍昭靠近了些,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
霍昭伸出手,揽住她消瘦却坚实的肩头。
灰影抬起头,看了看相偎的两人,又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满足的咕噜声,重新将脑袋搁在前爪上。
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方青石平台上,将两人的身影勾勒得清晰而柔和。
他们不再需要言语,只是静静地坐着,感受着彼此的存在,感受着这月华笼罩下的安宁。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或是守夜人悠长的报更梆子声,更反衬出这夜的深邃与静谧。
汉月长明,照耀过金戈铁马,也照耀着人间烟火。
今夜,它格外偏爱这片名为云隐的山谷,将清辉慷慨地赠予这对守护者,以及他们倾尽所有守护的这份平凡而珍贵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