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隐雾谷,天高云淡,层林尽染。
谷地中央最大的草甸上,此刻旌旗招展,人声鼎沸。
来自各方势力的代表汇聚于此,参加这场由云隐盟发起的、注定将载入北境史册的会盟。
草原各部的首领们穿着色彩斑斓的皮袍,带着敬畏与探究,打量着这片传说中的“神佑之地”。
汉朝边境州郡的使者们身着严谨的官袍,神色矜持而审慎。
甚至还有一位来自漠北匈奴王庭的特使——一位须发皆白、眼神精明的老者,代表着在赫连死后、由温和派主导的新王庭对和平的试探性意愿。
高台之上,霍昭与阿月并肩而立。
霍昭一身朴素的深色皮袍,洗去了战场杀伐之气,更显沉稳内敛。
阿月依旧是那身不染尘埃的白衣,白发如雪,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视着下方,灰影安静地伏在她脚边,如同守护圣兽。
会盟由苍玄长老主持。
他洪亮而苍老的声音在谷中回荡,阐述着云隐盟“止戈为武,共生共荣”的理念,回顾了共同终结赫连暴政的艰难,并表达了奠定北境长久和平的期望。
然而,和平的愿景之下,是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
一位来自草原“烈马部”(此前已暗中与云隐盟交好)的首领扎那鲁,声如洪钟地首先发难,他指着一位汉人使者:“汉使!以往你们边市的官吏,压价我们的皮毛,抬高盐铁价格!这‘公平贸易’,从何谈起?”
那汉使面色不变,拱手道:“扎那鲁首领,以往或有刁吏作祟,但此次会盟,我朝陛下亦有旨意,愿与诸部诚心互市,设立公允市价,并派专员督察,杜绝往日弊端。”
另一边,一个与“黑石部”有世仇的小部落长老,激动地站起来,指着黑石部首领:“他们!去年抢了我们的草场,还打伤了我们的牧民!这仇怎么算?互不侵犯?说得轻巧!”
黑石部首领冷哼一声,反唇相讥:“是你们的牛羊先越界,啃光了我们的牧草!”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各方代表争执不休,古老的仇恨和现实的利益交织在一起。
就在争论愈演愈烈之际,霍昭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嘈杂:“诸位,请听我一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今日我们汇聚于此,不是为了清算旧账,也不是为了争论谁亏谁盈。”
霍昭的目光平和而有力,扫过争执的双方,“我们是为了避免出现下一个‘白水畔部落’,是为了让我们的子孙,不必再活在随时可能降临的刀兵之下。”
他看向扎那鲁和汉使:“贸易不公,可立规条,共同监督。云隐盟愿作为见证,若有违反,联盟共讨之。”
他又看向那两个争执的部落:“草场界限不明,可共同勘定,立石为界。过往仇怨,若愿化解,云隐盟可作保,令双方歃血为誓,永不互犯;若不愿,也请约定,争端交由联盟仲裁,不得私下刀兵相见!”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直指核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公信力。
这时,那位一直沉默的匈奴王庭特使,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云隐使者所言,确有道理。然,我匈奴与汉朝,积怨已久,边境线绵长,如何能保证真正的‘互不侵犯’?仅凭一纸盟约吗?”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心中最深的疑虑。
一直静立一旁的阿月,忽然动了。
她向前一步,与霍昭并肩,清冷的声音如同雪山融化的溪流,流淌在每个人心间:“盟约,是人心所向的凭证,而非束缚手脚的锁链。”
她抬起手,指向环绕隐雾谷的皑皑雪山,指向脚下丰茂的草甸,指向那些虽然带着戒备却共聚一堂的各部族人。
“赫连的刀,没能让任何人屈服,只会带来更多的仇恨和毁灭。而我们今天站在这里,本身就证明,活下去,更好地活下去,是比互相杀戮更强大的力量。”
她的目光落在匈奴特使身上:“王庭的特使,你带来的,是新单于对和平的试探。我们接下了。盟约能否持久,不在于文字,而在于在座的每一个人,是否真心愿意放弃掠夺,选择耕种和交易;是否愿意放下仇恨,选择对话和共存。”
她的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带着一种直抵灵魂的力量。
连那位老谋深算的匈奴特使,也陷入了沉思。
经过数日反复的磋商、争论、妥协,一份以“云隐”为名的盟约草案,终于在苍玄长老的主持下,逐条确认。
当最后一条盟约被各方代表认可时,夕阳正好将金色的余晖洒满整个山谷。
在庄严肃穆的气氛中,各方代表依次上前,用随身携带的短刀划破指尖,将鲜血滴入同一个盛着马奶酒的巨大木碗中。
苍玄长老将混合着各方鲜血的酒碗高高举起,朗声吟诵着古老的誓言。
然后,霍昭、阿月、汉使、匈奴特使以及各位部落首领,共同饮下了这碗象征着和平与誓约的血酒。
云隐会盟,至此礼成。
它或许无法根除所有的矛盾,但它在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上,树立起了一座前所未有的、指向和平的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