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目睹阿月展现出熟悉的狩猎手法后，霍昭守望的方式，变得更加细致，也更为大胆了一些。
他依旧保持着安全的距离，不敢有丝毫唐突，但他放置物品的地点，开始从固定的路旁，逐渐向着她活动范围的核心区域，小心翼翼地推进。
这无异于一场无声的、以整个雪原为棋盘的接近战。
他的“棋子”，是那些她或许会喜欢，或许能勾起一丝模糊熟悉感的物品。
而他的对手，是阿月封闭的内心，是那头对她守护备至的巨狼灰影，更是他自己那颗无时无刻不饱受煎熬、渴望立刻冲上前相认的心。
他不再仅仅放置食物。
有时，他会放上一块打磨光滑、触手温润的白色石头，形状类似她曾经很喜欢把玩的一枚汉玉佩；
有时，是一束在向阳坡地找到的、干枯却依旧带着清香的雪柠草，他曾用这种草为她驱散过梦魇；
他甚至尝试着，用薄薄的石片和坚韧的兽筋，做成了一个简陋的、能发出单调声响的口弦，那是很久以前，在边塞的月光下，他逗弄年幼的她时，偶尔会吹响的小玩意。
每一次放置，都是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会选择她必定经过，但又不会显得过于刻意的地方，将物品摆放得自然，仿佛只是不经意间遗落。
然后，他会在更远的、视线更好的隐蔽处，长时间地潜伏下来，观察她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阿月对于这些突然多出来的“礼物”，态度依旧淡漠。
大多数时候，她只是瞥上一眼，便漠然走开。
偶尔，她会驻足的时间稍长一些，比如对着那块白色的石头发一会儿呆，或者用手指轻轻拨弄一下那束雪柠草，但眼神依旧空洞，看不出喜怒。
唯有那次口弦，她拿了起来，在手中反复看了许久，甚至还模仿着霍昭记忆中的样子，凑到唇边试图吹响。
但她显然忘记了方法，只发出几声破碎嘶哑的气音。
她蹙了蹙眉，那空茫的脸上，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随即便将口弦随手丢弃在地，转身离去。
看到口弦被丢弃的瞬间，霍昭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但旋即，那丝她脸上闪过的困惑，又让他升起了希望。
困惑，总比彻底的漠然要好。
那说明这些东西，并非完全没有在她那片空白的脑海中激起任何涟漪。
然而，他的这种无声的接近，并非没有引起注意。
最大的阻力，并非来自阿月本身，而是来自她身边那头忠诚而敏锐的守护者——狼王灰影。
灰影对于这个日益靠近它们核心领地的人类，表现出了越来越明显的警惕和敌意。
它开始有意识地在阿月出现前，先巡视周围，用它那灵敏的嗅觉搜寻着霍昭留下的气息。
好几次，霍昭潜伏在雪窝中，都能清晰地感受到灰影那冰冷而充满警告意味的目光，扫过他藏身的方向。
有一次，霍昭为了放置一株极其罕见、只在月夜开花的“夜光兰”，不得不更靠近了阿月常去的那处冰湖。
他刚将夜光兰放在湖边的岩石上，一道灰色的影子便如同闪电般从侧面的雪坡后窜出，拦在了他与岩石之间。
是灰影。
它压低前身，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咆哮，森白的獠牙在雪光下泛着寒光，碧绿的狼眸死死锁定霍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驱逐之意。
那强大的压迫感，甚至让久经沙场的霍昭，都感到一阵心悸。
霍昭立刻停下了所有动作。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做出任何可能被误解为挑衅的举动，只是缓缓地举起了双手，摊开掌心，示意自己并无武器，也无敌意。
他的目光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敬意，与灰影那凶狠的视线对视。
他知道，这头狼王是阿月如今最信任的伙伴，是她在失去一切后，重新建立起的羁绊。
他绝不能伤害它，甚至不能激怒它。一人一狼，在冰湖旁对峙着。
风雪掠过湖面，带起细碎的冰晶。
霍昭能感觉到自己后背渗出的冷汗，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变得冰凉。
最终，是阿月的到来打破了僵局。
她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湖边，看着对峙的一人一狼，目光在霍昭身上停留了一瞬，依旧是那片空寂，然后对着灰影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灰影闻声，虽然依旧紧盯着霍昭，但身上的敌意明显收敛了一些，它低吼一声，缓缓退到了阿月身边，但目光始终未曾离开霍昭。
阿月没有看霍昭，也没有去拿那块岩石上的夜光兰，她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便带着灰影转身离开了。
霍昭直到她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雪雾中，才缓缓放下了举得有些僵硬的手臂，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刚才那一刻，他真怕灰影会不顾一切地扑上来，那么他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他看着她们离去的方向，嘴角却泛起一丝苦涩而又坚定的笑意。
灰影的敌意，恰恰证明了他的接近，已经触及到了阿月世界的边缘。
这是一道必须跨越的屏障，而他，有足够的耐心。
他走过去，拾起那株被遗弃的夜光兰，蓝色的花瓣在雪地中显得格外幽冷。
他将花小心地揣入怀中，转身走向自己的棚屋。
无声的接近，仍在继续。
风雪、狼嚎、敌意、漠然……都无法阻止他。
他就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明知湖面坚厚，仍执着地，一次又一次，试图激起那微不可察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