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雪沫,刮过苍岩部落所在的隐雾谷,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旷野中孤独的狼嚎。
霍昭,如今化名霍七的采药人,裹紧了身上粗糙的皮袍,将又一捆新劈的柴火整齐码放在部落指定的角落。
他的动作沉稳,目光却如同最警觉的猎鹰,始终若有若无地扫视着雪山的方向。
距离那日冰湖遥望,又过去了大半个月。
他的腿伤已好了七八,内里的沉疴旧疾在雪山清冽的空气和部落质朴的生活中,似乎也被暂且压下。
但他心头的重负,却没有丝毫减轻。
每日,他都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小心翼翼的靠近。
他记住了阿月出现的大致规律。她并非终日隐匿于雪山深处,偶尔会在清晨或黄昏,出现在部落视野可及的边缘地带,有时是取走芸娘放在老地方的食物和皮毛,有时则只是静静地站立片刻,眺望远方,或是与跟随她的那头深灰色巨狼“灰影”低声呜咽几句。
霍昭不敢靠得太近,他选择了一种更迂回的方式。
他开始在她时常经过的小径旁,放置一些东西。
起初,只是一些雪山里罕见的、色泽鲜红如宝石的浆果。
他记得,很多年前在汉军营地里,她第一次尝到这种野果时,那双狼一般警惕的眸子里,曾迸发出怎样惊喜的光芒。
那时她还会拽着他的衣袖,含糊不清地要求:“昭哥哥……还要。”
如今,他将几枚饱满的浆果,小心地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然后迅速退开,隐在不远处的岩石或树丛后,屏息观察。
第一次,阿月经过时,目光在那红艳的浆果上停留了一瞬。
那空寂的、如同冰封湖面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她径直走了过去,仿佛那只是路旁一颗无关紧要的石子。
霍昭的心,微微沉了沉,但并未气馁。
第二天,他放了一只他亲自猎到的、收拾干净的雪雉。
他知道她习惯于生食,但还是特意将雪雉用松枝略微熏烤过,带着一股淡淡的、容易激发食欲的焦香。
这是他当年一点点教会她的,关于“熟食”的滋味。
这一次,阿月停下脚步。
她低头看着那只雪雉,鼻翼微微翕动,似乎在辨认那熟悉又陌生的气味。
跟在她身边的灰影也凑上前嗅了嗅,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
她站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最终,却依旧没有去碰触,只是带着灰影转身离开了。
霍昭靠在冰冷的岩石后,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失望如同细密的冰针,刺穿着他的期待。
但他很快又睁开了眼,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至少,她注意到了,不是吗?
这已是进展。
他继续着他的“供奉”。
有时是浆果,有时是猎物,有时甚至是一束在雪线附近找到的、开着淡紫色小花的奇特植物,他记得她曾喜欢将这些不起眼的小花编入发间。
转机出现在一个午后。
霍昭放置了一只活蹦乱跳的野兔,用柔韧的草茎拴住了后腿。
他希望这点“生机”,能引起她的一些反应。
阿月来了,依旧是一身素白皮裘,白发如瀑。
她看到了那只惊慌挣扎的野兔。
这一次,她没有仅仅停留观察。
她蹲下身,伸出手,不是去抓兔子,而是极快、极精准地用手指捏住了野兔的脖颈某处。
那手法,迅捷、老练,带着一种源自荒野、深入骨髓的精准。
野兔甚至没来得及发出过多的哀鸣,便瘫软下去。
霍昭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手法!
他太熟悉了!
那是他亲手教她的,如何在尽量不破坏皮毛和减少猎物痛苦的情况下,快速结果小型猎物的技巧!
是汉军斥候中流传的,融合了精准与效率的手法,与她幼时在狼群中习得的粗暴撕咬截然不同!
她忘记了他是谁,忘记了过往的一切,但这刻入骨髓的本能,这由他一点一滴灌输、陪伴她无数次练习才形成的肌肉记忆,竟然还在!
阿月拎起断了生息的野兔,侧头对灰影低低地呜咽了一声,那声音短促而富有韵律,仿佛在传递某种信息。
灰影甩了甩尾巴,上前一步,用鼻子蹭了蹭她的手。
这一刻,霍昭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在汉军营地里,逐渐褪去野性,努力学习的少女影子。
那个会在成功完成他教导的狩猎技巧后,带着一点小得意看向他的阿月。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了霍昭的眼眶,又被他强行逼了回去。
心痛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交织在一起。
她的灵魂或许被封存,她的记忆或许一片空白,但那些共同经历的岁月,早已化作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悄然流露。
这微小的、本能的痕迹,对于在绝望中守望的霍昭而言,不啻于一道划破漫漫长夜的光亮。
他看着她拎着野兔,与灰影一同消失在雪山入口的迷雾中,那白色的身影依旧孤寂,却仿佛不再那么遥不可及。
霍昭从藏身处走出,走到那块她方才停留的地方。
野兔挣扎的痕迹旁,留下了她半个清晰的脚印。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那脚印的边缘,感受着雪地的冰凉,仿佛能借此触碰到一丝她残留的气息。
“阿月……”他低声呢喃,声音被风雪吹散,“没关系,忘了也好。昭哥哥……会等你,一直等。”
他知道,这注定是一场漫长至极的等待。
但他已然看到了冰层下细微的裂痕。
他只需保持耐心,用无尽的温柔与守护,去等待那裂痕逐渐扩大,直至……冰消雪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