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郡,冠军侯行辕。
炭盆烧得正旺,驱散着北地严冬的酷寒。
霍昭披着狐裘,坐于案前,正凝神批阅着各地送来的军务文书。
他依旧是一副病容,但眉宇间的沉郁似乎消散了些许,代之以一种全神贯注的锐利。
行使“参赞”之权以来,他虽未亲临前线,但通过一道道精准的方略和建议,已然将北疆混乱的防线勉强梳理成型,使得匈奴的攻势不再像之前那般势如破竹。
赵破奴快步走入,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混合着激动与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先是挥手屏退了左右侍从,这才凑到霍昭身边,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将军!边境……边境有奇闻!”
霍昭笔下未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如今的北疆,每日都有各种匪夷所思的战报和流言,他早已习惯。
赵破奴吸了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各地流言,皆传有一‘白发女子’,能驱使狼群,于漠北与边塞之地神出鬼没,专袭匈奴游骑,解救我被掳百姓!其人身手诡异,白发如雪……将军,您说……会不会是……?”
“啪嗒!”霍昭手中的朱笔,猛地掉落在摊开的帛书上,鲜红的墨汁瞬间晕染开一大片,如同心头滴落的血。
他整个人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猛地抬起头,脸色在刹那间褪得一丝血色也无,比窗外积雪更白。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先是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茫然,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死灰复燃般的炽烈光芒,骤然炸开!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白发……驱狼……女子?”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来。
“是!多方流言印证,特征吻合!尤其是……白发!”
赵破奴重重强调,眼中也燃起了希望的火苗,“将军,阿月姑娘她……她或许真的吉人天相,未遭不测!而且,她回来了!就在北疆!”
霍昭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甚至带倒了身后的座椅。
他踉跄一步,扶住书案才稳住身形,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
脑海中,那日悬崖边阿月白发飞舞、决绝跃下的身影,与赵破奴口中“白发女子”、“驱使狼群”的形象,疯狂地交织、重叠!
是她!一定是她!
除了他的阿月,这世上还有谁能与狼群为伴?
还有谁,会在经历那样的背叛与绝望后,以如此决绝、如此耀眼的方式归来?
那满头白发,就是她所承受的痛苦与涅盘的证明!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与希望,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瞬间冲垮了他数月来用冰冷外壳构筑的心防。
但紧随其后的,是更深、更沉的悔恨、心痛与担忧!
她还活着!她回来了!
可她为什么不来找他?
她是以怎样的心情,在看着他“病重垂危”的消息流传?
她是以怎样的决绝,独自一人,带着狼群,向匈奴、向这个伤害过她的世界复仇?
“阿月……阿月……”他无意识地反复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死死抠着桌沿,指节泛白,眼中瞬间布满了血丝,有水光在其中剧烈闪烁。
那渺茫的希望,如同暗夜中骤然亮起的星辰,虽然遥远,却真切地照亮了他一片死寂的内心世界。
“将军,您……”赵破奴担忧地看着他。
霍昭猛地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
他知道,现在不是沉溺于个人情感的时候。
他重新睁开眼时,眼中已恢复了大部分冷静,但那深处燃烧的火焰,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炽烈。
“破奴!”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立刻动用我们所有能调动的风鹰部暗线,不惜一切代价,查!我要知道这个‘白发狼主’确切的活动范围,她的动向,她的一切!但切记,绝不可惊扰她,更不可让她察觉是我们的人在探查!”
他害怕,害怕这只是一个幻觉,害怕任何的轻举妄动都会将她再次惊走,甚至……带来危险。
“末将明白!”赵破奴肃然领命。
“还有,”霍昭走到窗边,望着北方,目光仿佛要穿透千山万水,落到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上,“加大对乌维的压力。经济封锁不能停,对休屠、犁汗等部的拉拢要加快。我们要制造更多的混乱,吸引乌维的注意力,不能让他……有余力去专门对付阿月。”
他的思路瞬间变得无比清晰。
阿月的出现,不仅给了他希望,更让他有了必须尽快结束这场战争的、前所未有的紧迫感!
他不能再让她独自在危险中挣扎!
“阿月……”霍昭再次低语,将那份染血的帛书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能从中汲取力量,“等着我……这一次,昭哥哥绝不会再让你独自面对任何风雨!等我扫平边患,等我……找到你!”
新的传说,不仅震撼了边境,更在云中郡的行辕内,点燃了一把足以燎原的火焰。
霍昭的斗志,因这渺茫而真切的希望,被彻底激发。
北疆的棋局,因为“白发狼主”的现身,对霍昭而言,已经不再是冰冷的战略博弈,而是关乎救赎与守护的、必须赢得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