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下达后,云中郡冠军侯行辕似乎并无太大变化。
药气依旧,仆从依旧谨慎,霍昭也依旧深居简出,偶尔接见几位前来“请示方略”的边郡太守或将领,也大多是在内室,隔着屏风,以虚弱的声音给予一些“建议”。
然而,在北疆看不见的层面,一股股暗流正以“奉冠军侯方略”的名义,加速涌动。
李广收到了关于如何利用地形、设置疑兵、迟滞匈奴骑兵速度的详细方案;程不识接到了如何加固关键隘口、分配有限守城资源的建议;甚至一些中层将领,也收到了关于小股部队袭扰、侦察敌情的具体指导。
这些建议精准而实用,极大地缓解了前线汉军的压力,虽然无法扭转败局,但至少稳住了不断崩溃的防线。
与此同时,冯渊的商队活动更加大胆。
他们如今可以半公开地以“为冠军侯搜集漠北情报”为由,与休屠部、犁汗部等进行接触。
少量的盐和布匹作为“定金”被送出,换回了更多关于乌维兵力调动、部落怨气的最新情报。
张绪的绘图小组,则在狼群(新的狼群,虽不及雪魄通灵,但亦极具野性敏锐)的暗中引导和保护下,穿越了数处被视为死亡禁区的荒漠和山岭,将漠北腹地、尤其是乌维王庭周边的地图,绘制得愈发清晰、详尽。
经济绞索也在持续收紧。
霍昭动用了更多隐藏资源,在草原上大肆收购本就稀缺的铁器、茶叶,并故意散播谣言,称乌维为了准备决战,将进一步削减对非嫡系部落的物资供应。
恐慌和不满的情绪,如同瘟疫,在匈奴各部中蔓延。
日逐王部与乌维的使者又进行了一次不欢而散的会谈,据说日逐王已开始秘密集结本部兵马,以防不测。
所有这些动作,都在“冠军侯建言献策”的框架下进行,既有效地打击了敌人,稳固了己方,又巧妙地规避了“擅权”的嫌疑。
霍昭像一位最高明的棋手,即便不能亲手落子,也能通过传递指令,让整个棋局按照他的意志演变。
赵破奴有时会按捺不住,提议是否可以更激进一些,比如暗中调动一些依旧忠诚于霍昭的旧部,给匈奴一次狠狠的打击,以此向朝廷证明能力,逼皇帝更快交权。但霍昭总是摇头。
“破奴,你看这窗外的雪。”霍昭指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现在还不是时候。乌维虽遇阻力,但其主力未损,锐气尚存。朝廷虽依赖我方略,但陛下心中的猜忌之冰,并非一日之寒,需靠这现实的严寒,才能冻得更脆,裂得更彻底。”
他语气平静地分析:“我们此刻若急于求成,展现过于强大的、不受控的实力,只会让陛下更加忌惮,甚至可能让他宁愿忍受边境失利,也要先下手剪除我们。反之,我们越是表现得‘恪守臣节’,‘仅止于建言’,越是依靠朝廷明面上的力量(尽管他们效率低下)去执行我们的方略,陛下就越会觉得一切还在他的掌控之中,对我们暂时放松警惕。”
“我们要等的,是一个契机。”
霍昭的目光投向北方,仿佛穿透了重重风雪,看到了匈奴王庭,“等乌维因内部矛盾而出现重大的战略失误;等朝廷派出的、试图独立解决问题的某位将领遭遇一场足够惨烈、足以让陛下和朝堂彻底清醒的失败;或者……等一个我们能够一举奠定胜局,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机会。”
他重新拿起那枚狼牙剑穗,指尖摩挲着冰冷的表面,低声道:“更重要的是……我在等,阿月是否还活着的……确切消息。在确认她的安危之前,我不想将全部精力投入与乌维和朝廷的博弈中。”
这是他一直深埋心底,从未对人言说的牵挂。
赵破奴看着霍昭沉静的侧脸,心中凛然。
他明白了,将军的耐心,源于对全局的绝对掌控,对人心(无论是皇帝还是敌人)的精准揣摩,以及内心深处那份未曾熄灭的、对某个人的执着。
他不再催促,只是更加忠实地执行着霍昭的每一项指令。
霍昭的耐心,如同冰雪下潜伏的种子,看似沉寂,却蕴含着破土而出的磅礴力量。
他在等待春风,也在准备着自己掀起狂风。
北疆的局势,就在这种诡异的“平衡”与暗流汹涌中,持续发酵。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逼近,而风暴的中心,正是那位看似病弱、实则掌控着一切的无冕之王——霍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