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郡,冠军侯行辕。
药气依旧浓郁,但若细心观察,便会发现仆从们的眉宇间少了几分惶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静。
内室的防卫似乎也比往日更加森严,看似松散的警戒下,隐藏着钉子般锐利的目光。
这一日,蹄声嘚嘚,长安来的天使队伍,终于抵达了行辕之外。
为首的是一位皇帝身边颇为得力的中年宦官,面带矜持而又难掩一丝忐忑的笑容,身后跟着几名捧着锦盒(内装所谓珍稀药材)的侍从,以及两位须发皆白、提着药箱的太医。
赵破奴一身戎装,在辕门前迎接,态度恭敬却透着一股疏离:“天使远来辛苦,将军病体未愈,不能亲迎,还望恕罪。”“赵将军客气了,咱家奉陛下之命,特来探视冠军侯,咨询……北疆军务。”
宦官脸上堆着笑,目光却悄悄打量着行辕内的情形。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内室门前,药味更加刺鼻。
宦官微微蹙眉,调整了一下表情,这才躬身入内。
室内光线昏暗,霍昭半倚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在烛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嘴唇干裂,呼吸似乎也有些微弱。
他见到宦官,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旁边侍立的“仆从”(实为暗卫假扮)连忙上前扶住,轻轻拍打他的后背。
“侯爷保重身体,万万不可多礼!”
宦官连忙上前两步,虚扶一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陛下听闻侯爷染恙,心中万分牵挂,特命咱家携太医前来诊治,并赐下宫中珍药。”
霍昭喘息稍定,靠在软枕上,声音虚弱断续:“有劳……陛下挂心,臣……惶恐。只是臣沉疴难起,恐负……陛下厚望。”
他的眼神似乎有些涣散,但偶尔掠过宦官脸庞时,那瞬间的清明锐利,让久经宫闱的宦官心中也不由得一凛。
两位太医上前,恭敬地为霍昭诊脉。
指尖搭上那看似虚弱无力的手腕,太医的眉头却微微一动。
脉象……沉而有力,绝非濒死之兆,反而像是……内力深厚者刻意收敛压抑所致。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均未多言,只是开了些温补调理的方子,说了些“需静养,忌忧思”的套话。
宦官见状,心知霍昭这“病”恐怕大有文章,但他此行目的并非戳穿,而是传达皇帝的态度,并拿到霍昭的回应。
他清了清嗓子,道:“侯爷,陛下知您病中辛劳,本不该以此等军国大事相扰。然则北疆局势,日益危急,匈奴乌维猖獗,边关将士翘首以盼,朝中……亦无良策。陛下特命咱家前来,咨询侯爷平戎之策,望侯爷念在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份上,不吝赐教。”
霍昭闭目片刻,仿佛在积蓄力气,也像是在权衡。
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对旁边的“仆从”示意了一下。
那“仆从”会意,从一旁书案的暗格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厚厚信函,递到宦官手中。
“此乃臣……抱病思虑,草拟之《平戎策》……”
霍昭的声音依旧虚弱,但内容却清晰无比,“其中详陈匈奴内部之隐患、乌维用兵之特点、我军当前之应对、以及……扭转战局之方略。如何调兵遣将,如何筹措粮草,如何联络可争取之部落,如何稳固防线而后图反击……皆在其中。臣……心力交瘁,所能为陛下、为朝廷做的,仅此而已。望天使……转呈陛下。”
他没有提任何条件,没有抱怨半分委屈,只是献上了一封详尽无比的策论。
这既是对皇帝“咨询”的回应,也是一种无声的示威——即便我“病”卧在榻,对局势的洞察与掌控,依旧远超朝堂诸公!
宦官接过那沉甸甸的信函,感觉重若千钧。
他深知,这封信带回长安,必将引起轩然大波。
“侯爷为国操劳至此,咱家敬佩。定当亲手将此策呈于御前。”宦官躬身道。
霍昭微微颔首,再次闭上眼睛,仿佛已耗尽了所有力气,不再多言。
宦官识趣地告退。
走出行辕,回望那依旧被“病气”笼罩的府邸,他心中五味杂陈。
霍昭是真病还是假病,已然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北疆的天,恐怕真的要因为这一封《平戎策》,而再次改变了。
回到驿馆,宦官立刻以六百里加急,将这份沾染着“药气”的《平戎策》,火速送往长安。
他知道,皇帝和整个朝廷,都在等待着这份来自云中郡的,可能决定帝国命运的答案。
而内室之中,当外人都离去后,霍昭缓缓坐直了身体,眼中的虚弱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冰雪般的冷静与锐利。
“破奴。”
“末将在。”
“通知各方,做好准备。长安的诏书,很快就会来了。这一次,我们要拿回的,不止是兵权。”
“是!”窗外,北风呼啸,卷起千堆雪。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而遥远的隐雾谷,阿月站在雪地里,望着南方,心中那股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愈发强烈。
命运的齿轮,正在加速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