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未央宫。
相较于漠北的肃杀与云中郡的死寂,此地的气氛是一种压抑的、如同暴风雨前夕般的沉闷。
龙涎香的气息依旧馥郁,却驱不散弥漫在殿宇间的焦虑与恐慌。
龙案之上,堆积如山的已不再是歌功颂德的华丽辞章,而是来自北疆各郡县、一道道字迹潦草、甚至沾染着血污与泪痕的告急文书。
“雁门关三日血战,城墙多处坍塌,守将李敢重伤,士卒死伤逾三千,箭矢将尽,恳请朝廷速发援兵、粮草、军械!”
“云中郡遭匈奴游骑反复蹂躏,城外村庄尽成焦土,百姓流离失所,涌入郡城,存粮告急,恐生内乱!”
“代郡、上谷方向发现匈奴大队骑兵踪迹,疑为偏师迂回,欲断我后方粮道!”
御阶之下,文武百官分立两侧,却大多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往日里在朝堂上引经据典、高谈阔论的气势荡然无存。
主和派的官员们面色苍白,他们曾信誓旦旦地认为除去霍昭、与匈奴缓和关系便能换来和平,如今现实给了他们最无情的耳光。
主战派的将领们则满脸愤懑,却又无可奈何,军中无人能有霍昭的威望与能力,在如此劣势下整合力量、扭转战局。
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面容憔悴,眼窝深陷,短短数月间,仿佛苍老了十岁。
匈奴使者那狂妄的嘲讽言犹在耳,边境不断失守、军民死伤惨重的战报更像是一把把重锤,狠狠敲击着他的内心和统治根基。
他试图派出的几支援军,要么行动迟缓,要么在半路就被匈奴骑兵击溃,根本无法有效支援前线。
国库,因连年征战和近期的混乱,已然空虚。
民心,因边关惨状和朝廷的无所作为,而浮动不安。
甚至朝堂之上,也开始出现一些微弱的、要求重新评估对霍昭处置的声音。
“众卿……”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和疲惫,“北疆局势,日益糜烂。可有良策,以解倒悬?”
殿内一片死寂。
良策?谁能有良策?
除非那个被他们亲手逼走、如今“奄奄一息”的冠军侯霍昭能够立刻站起来,重新执掌帅印。
一片令人难堪的沉默中,老成持重的丞相,也是卫稚一系的中坚力量,缓缓出列,躬身道:“陛下,如今之势,非猛药不能解重疴。北疆将士,只认冠军侯霍昭之旗号;匈奴所惧,亦唯霍将军之兵锋。为江山社稷计,为北疆百万生灵计,老臣……恳请陛下,暂息天威,重新起用霍昭,总揽北疆军事,或可……挽回危局。”
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静(死寂)的湖面投下巨石。
立刻有顽固的主和派官员出言反对:“不可!霍昭桀骜,目无君上,更兼与那匈奴狼女牵扯不清,身份可疑!若赋予重权,恐生不臣之心!”
“难道坐视山河破碎,便是臣子之道?”
另一位将领忍不住反驳,“如今除了霍将军,谁能力挽狂澜?难道要等到匈奴铁蹄踏破潼关,兵临长安城下吗?”
“陛下,霍昭如今病体沉重,是否还能胜任……”
朝堂之上,顿时争论不休。
皇帝看着下方吵作一团的臣子,心中充满了无力感和一种被现实逼迫的屈辱。
他当然知道,重新起用霍昭是眼下最快、也可能是唯一有效的办法。
但这意味着他要亲手打自己的脸,要承认自己之前的猜忌与打压是错误的,要向那个被他伤至深的臣子低头。
这种认知,让骄傲的皇帝内心如同被油煎火烤。
然而,龙椅之下的基石正在松动,边境的烽火每蔓延一分,他的统治合法性就流失一分。
权衡利弊,个人的颜面与帝国的存续相比,显得微不足道。
“够了!”皇帝猛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争吵。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拟旨。”内侍监立刻躬身备墨。
皇帝的目光扫过满朝文武,一字一句地说道:“北疆战事吃紧,冠军侯霍昭,虽此前……偶有微恙,然国难当头,朕思其旧日之功,信其忠勇之心。特遣使者,携太医及宫中珍稀药材,前往云中探视慰问,并向霍昭……咨询平戎之策。望其体念国恩,暂忘前嫌,为朕分忧。”
他没有直接说恢复职权,而是用了“咨询平戎之策”这样委婉的说法。
这既是一个试探,也是皇帝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丝颜面,一个下来的台阶。
他要看看,霍昭的态度,也要看看,霍昭是否还有能力,拿出足以稳定局面的方略。
朝堂静默片刻,随即响起一片“陛下圣明”的附和声。
无论内心如何想,所有人都明白,朝廷的转向,已经开始了。
风向,正朝着云中郡那座看似沉寂的行辕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