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苏醒,得知阿月“死讯”并紧攥着那缕白发再次闭眼后,霍昭仿佛彻底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有梦魇般的呓语,不再有痛苦挣扎的痕迹,甚至不再流泪。
他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时而睁着空洞无神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帐顶繁复的纹路,仿佛那里面藏着另一个虚无的世界;时而又长时间地紧闭双目,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如同一具被抽走了灵魂、只余温热皮囊的空壳。
太医们端着精心熬煮的、散发着浓重药味的漆黑汤汁来到床前,小心翼翼地将药匙递到他唇边。
霍昭紧抿着干裂起皮的嘴唇,看也不看那关乎他性命的药汁,仿佛那是什么穿肠毒药。
药汁顺着他紧闭的嘴角流下,染脏了颈下的枕巾,留下褐色的、如同干涸血迹般的污渍。
“侯爷,求您张张嘴,就一口,喝了药才能好起来啊!”太医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在哀求。
侍女们捧着熬得糜烂的肉粥或参汤,试图用温言软语劝他进食。
“侯爷,您已经许久未进米水了,这样身子会垮的……哪怕就喝一小口汤,润润喉咙也好……”
他只是机械地、缓慢地扭过头,将脸朝向床榻内侧,用沉默而冰冷的背影,拒绝着一切维系生命的努力。
赵破奴等人轮番跪在床前,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此刻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声音因为连日来的焦虑和嘶吼而沙哑不堪,他苦苦哀求,声泪俱下地陈述着边境危急、朝廷动荡、三军无主的现状,试图用家国大义唤醒他。
“侯爷!您多少吃一点吧!身体是根本,留得青山在啊!北疆的将士们还在等着您!边关的百姓需要您啊!”
“侯爷!匈奴大军压境,乌维亲率铁骑,连破我两处烽燧!雁门关告急!云中郡危在旦夕!您不能就这样倒下啊!这大汉的北门,不能没有您这根顶梁柱!”
“霍昭!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你还是那个让匈奴闻风丧胆的冠军侯吗?!阿月姑娘若在天有灵,看到你这般自暴自弃、形如槁木的模样,她会安心吗?!她拼死跳下悬崖,难道就是为了换回你这副不死不活的样子吗?!”
无论他们如何劝说,甚至情绪激动地斥骂,霍昭都毫无反应。
他的眼神空洞,仿佛世间万物——功名利禄、家国天下、袍泽情深——都已与他无关,被他彻底隔绝在那片死寂的心海之外。
他的生命迹象正在以一种缓慢而坚定、无可挽回的速度流逝,体温越来越低,触手一片冰寒,呼吸越来越微弱,胸口的起伏几乎难以辨认。
“他……他这是心存死志,油尽灯枯之兆啊……”
太医院院正再次替霍昭诊完脉,手指下的脉搏微弱得如同游丝,时断时续,他脸色灰败,眼中充满了无力感,对一旁满怀最后希望的赵破奴沉痛说道:
“脉象沉微欲绝,涩滞不通,并非全然是伤病邪气所致,更多的是……是他自己不愿活了,心神彻底寂灭,生机自绝。心火已灭,神气已散,五脏六腑皆失其所养,形神俱惫……纵有仙丹妙药,也难救一个决意赴死、自断生机之人啊。这……这是药石罔效的‘离魂症’啊!”
赵破奴闻言,如遭雷击,浑身剧颤,踉跄着后退两步,重重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站稳。
他看着榻上那个形销骨立、面色灰败、毫无生气的霍昭,想起昔日他驰骋沙场、谈笑破敌、意气风发的模样,巨大的悲痛、悔恨和铺天盖地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几乎让他窒息。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侯爷……您怎能如此……如此狠心……”
他喃喃自语,虎目中积蓄已久的泪水再次奔涌而出,混合着多日来的疲惫与尘埃,在脸上划出泥泞的痕迹。
他明白了,霍昭的生机,是和阿月紧紧绑在一起的。
阿月“死”了,霍昭的心也就死了,他活下去的所有意义也随之崩塌。
他现在还保有微弱的呼吸,只是因为身体强健的本能还在做着最后徒劳的苟延残喘,但他的灵魂,他的意志,早已追随阿月而去,坠入了那无尽的深渊。
众人束手无策,围在床榻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统帅,他们曾经引以为傲的战神,在无尽的悔恨与自我放逐中,一天天、一刻刻地衰弱下去,不可逆转地走向生命的终点。
行辕内的气氛,比霍昭昏迷时更加沉重、更加绝望,弥漫着一种无声的、令人心碎的悲恸。
冠军侯霍昭,这位曾闪耀了一个时代、令胡虏胆寒的将星,似乎真的要在这片他曾经誓死守护的土地上,以一种最寂静、最惨烈的方式,即将彻底陨落了。
而那缕被他死死攥在掌心、紧贴心口的干枯白发,仿佛是他与这个世界,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冰冷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