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郡,冠军侯行辕。
时间过去了月余,霍昭在生死线上挣扎徘徊了无数次。
太医院院正和几位医官几乎耗尽了心力,用尽了带来的珍稀药材,甚至尝试了金针渡穴等险之又险的法子,才勉强将他从鬼门关前一次次拉回。
这一日,黄昏时分,残阳如血,透过窗棂洒在霍昭苍白如纸的脸上。
他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仿佛挣脱了沉重梦魇的束缚,终于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模糊的光线刺入眼中,带来一阵酸涩的疼痛。
他适应了许久,才勉强看清了熟悉的床帏顶帐,闻到了那浓郁不散的药味。
守在一旁,正打着瞌睡的赵破奴猛地一个激灵,几乎是扑到了床边,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颤抖:“侯爷!侯爷!您醒了?!您终于醒了!”
霍昭的视线缓缓聚焦,落在赵破奴那张憔悴不堪、胡子拉碴的脸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发出几个破碎而模糊的音节。
赵破奴连忙俯下身,将耳朵凑近:“侯爷,您说什么?”
霍昭用尽全身力气,凝聚起涣散的神思,那萦绕在他灵魂深处、支撑着他从地狱爬回来的唯一执念,冲口而出,声音虽弱,却清晰得让赵破奴瞬间僵住:“阿月……何在?”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赵破奴耳边。
他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转为一种难以形容的悲痛与惶恐。
他张着嘴,看着霍昭那带着一丝微弱期盼的眼神,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霍昭看着他骤变的脸色,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骤然熄灭,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猛地抓住赵破奴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声音陡然变得尖利:“说!阿月呢?!她在哪里?!”
赵破奴噗通一声跪倒在床边,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泪如雨下,泣不成声:“侯爷……阿月姑娘她……她当日……在狼谷……跳下悬崖……我们……我们找遍了崖底……只……只找到这个……”
他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心包裹着的手帕,打开,里面正是那一缕霍昭昏迷前死死攥住、如今已经有些干枯的——白发。
霍昭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缕白发,仿佛看到了阿月纵身跃下时,那决绝而冰冷的眼神。
他一把抓过那缕白发,紧紧贴在心口,那里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尸骨……呢?”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冰冷得不像他自己。
赵破奴痛苦地闭上眼,摇了摇头:“崖下是激流深渊,我们搜寻了方圆数十里……未曾……未曾找到阿月姑娘的……踪迹……只怕是……凶多吉少……”
“凶多吉少……”霍昭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的光芒一点点彻底熄灭,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黑暗。
他握着那缕白发,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滚烫的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浸入枕巾。
他醒了。
但那个他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人,却已经被他亲手逼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