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心中最后一丝属于“儿子”的柔软彻底冻结:父皇,您这不是昏聩,是早已选择了牺牲我,来稳固您和太子想要的“太平”。
“解释?万民书?联署文书?”
皇帝沈擎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但脸上毫无笑意,只有扭曲的愤怒和被冒犯的权威感,
“沈砚之,你还在巧言令色!你以为朕不知道?那万民书可以伪造,那联署可以威逼利诱!至于解释……从腊月至今,朕给过你多少次解释的机会?是你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诿、拖延、称病!这不是心虚,是什么?!”
太子沈承渊适时地再次起身,脸上满是沉痛,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高举:“父皇!儿臣本不忍在年宴之上……但三弟如此执迷不悟,儿臣实在……这是今日刚到的、晋城按察使司密奏,其中详列了部分边将私下串联、感念‘三殿下知遇之恩’愿效死力的供词!
还有……还有所谓‘紫微北耀’的童谣,已在晋城民间悄然流传!父皇,事已至此,人证物证、民心天象皆指向三弟,您……您不能再心软了!”
“你……!” 礼部尚书王博看着太子手中那不知真假的奏折,气得几乎要呕出血来,指着太子,手指颤抖,却因极度的愤怒和悲哀而一时失语。
二皇子沈临渊眉头紧锁,看着太子手中的“证据”,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沈砚之,心中警铃大作:太子的准备竟如此充分?老三这次恐怕在劫难逃……那我呢?
皇帝沈擎的目光扫过太子手中的奏折,眼中最后一点犹豫也被狠厉取代。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须发皆张:“狼子野心!证据确凿!沈砚之,你还有何话说?
今年弹劾你、告发你心怀不轨的奏折,都快在朕的案头堆积如山了!朕念在父子之情,一再容忍,你却变本加厉!弑父篡位?你是不是以为朕老了,这江山就该换人坐了?”
“父皇!” 沈砚之忽然提高了声音,那清朗的嗓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清晰可辨的、沉痛至极的力度,不是恐惧,而是某种决绝的诘问,“‘堆积如山’的奏折,儿臣可否一观?
这位‘晋城按察使司’的密奏,又是何方神圣所上?为何不交由三司会审,不令儿臣与指控者对质,便要在此刻,以如此方式,定儿臣死罪?!这,便是父皇要给天下人的‘公道’吗?!”
沈砚之心中冰冷一片:罢了,最后的路,也堵死了。父皇,您不是要证据吗?很快,您就会看到,什么是真正的“证据如山”。
沈擎被沈砚之这前所未有的顶撞激得勃然大怒,最后一丝耐心耗尽,他不再看沈砚之的眼睛,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玷污他的视线,厉声咆哮,声音震得殿宇回响:
“逆子!死到临头还敢咆哮御前,攀诬太子,质疑朕躬!朕的耐心已经用尽了!”
他霍然站起,帝王之威如山崩海啸般压下,手指如戟,直指沈砚之:“给朕拿下!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遵旨!”
御前侍卫再无迟疑,两人迅疾上前,一左一右就要扣住沈砚之的双臂。
雪亮的刀锋,已架在了陈十二、陈十三的颈边,逼得他们目眦欲裂,却因主子先前那制止的眼神而不敢擅动。
就在所有人心跳骤停,以为尘埃落定的瞬间——
“格杀勿论?”
沈砚之忽然低低地重复了这四个字,然后,极轻、极冷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仿佛来自九幽寒冰,让离他最近的侍卫动作莫名一滞。
他没有反抗侍卫的擒拿,甚至在侍卫碰到他时,顺从地站了起来。
玄色氅衣拂过冰冷的地面,他站直了身体,目光不再看暴怒的皇帝,也不再看得意的太子,而是缓缓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众人——悲愤的王博、焦急的周闯、沉默的李文远、蹙眉的沈临渊……
最后,他的视线落回御座之前,平静无波,却又深不见底。
“父皇,” 他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更冷清了几分,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心头,“您今日,是以‘莫须有’之罪,执意要拿下儿臣了。”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沈擎怒视着他,胸膛起伏。
沈砚之微微颔首,像是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做了一件谁也想不到的事——
他抬起未被彻底制住的那只手,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被侍卫扯得有些歪斜的衣襟和袖口,动作从容不迫,仿佛不是在刀剑加身的御前,而是在自家书房。
“既如此,” 他整理好衣袖,抬眼,目光如古井深潭,望向殿门之外那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淡淡道:“那便……如父皇所愿。”
沈砚之那句“如父皇所愿”的余音,似乎还在金殿梁柱间幽幽回荡。
殿内绝大多数人,包括皇帝沈擎和太子沈承渊,都还在咀嚼这平静话语下隐藏的、令人不安的深意时——
“你们——有谁拿下杀三殿下?!”
一声冰冷、沉浑、充满铁血煞气的男中音,如同腊月里卷着冰碴子的北风,骤然从大殿门外穿透进来!
话音未落,异变已生!
“砰!” 一声并不震耳却极其清脆的爆裂声炸响!
殿内正中,那盏悬挂最高、照亮御座前大片区域、镶嵌着数百颗明珠的巨型琉璃宫灯,应声而灭!
不是缓缓熄灭,而是仿佛被无形的巨手瞬间掐断了光源,琉璃碎片和燃尽的灯芯残骸如雨般簌簌落下!
光明骤失一块,整个大殿的光线陡然暗了一截,阴影迅速爬上帝王御座和太子得意未消的脸庞。
“护驾——!” 反应最快的御前侍卫统领嘶声高喊,声音却掩不住一丝惊惶。
所有侍卫下意识地将刀锋转向殿门,架在陈十二、陈十三颈边的刀也微微偏离。
就在这片因突发变故而产生的、短暂的混乱与惊愕中。
殿门处,那两扇沉重的、象征着皇权至高无上的朱漆镶铜钉大门,被缓缓推开,并非侍太监小心翼翼的动作,而是带着一种沉稳、甚至有些漠然的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