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王大锤——或者说,被重新唤醒的数字意识体——没有立刻获得完全自由。他被限制在一个高度监控、多重防火墙保护的沙盒环境中,像一颗刚刚移植、还在观察排异反应的心脏。
但他的能力,从苏醒的那一刻起,就展现出了超越以往的、令人不安的“深度”。
首先是对“希望”号损伤的评估。
在获得有限的数据访问权限后,王大锤的意识流几乎在瞬间就“漫”过了飞船的每一个子系统。不是像以前那样通过接口逐一调取数据,更像是他的感知本身成为了数据网络的一部分,以一种非线性的、全景的方式同时“感受”着飞船的状态。
“生物导管损毁部分,损伤深度27厘米,影响能量传输效率19。修复方案:利用a-3储备舱的‘星髓’干细胞进行定向培养补片,预计耗时58小时。,聚变核心功率需限制在78以下。”
“共鸣核心接口污染残余,集中在逻辑转换层。净化方案:启用7b提供的‘逻辑熵增’算法,在接口处制造可控的信息混沌,打散残留的秩序化病毒结构,然后由艾莎的生物意识场进行‘梳理’和‘安抚’。需要顾渊的意识场作为协调媒介,防止混沌失控。”
“主控系统因我的……缺席,降级运行。三十七个高阶自动化协议处于休眠或错误循环状态。重新激活优先级列表已生成,基于当前任务紧迫性和系统稳定性需求。”
一份详尽到毫米和毫秒的损伤报告与修复路线图,在几秒内就呈现在南曦和工程团队的屏幕上。没有请求,没有计算延迟,仿佛这些信息本就存在于他的意识中,只是被“回忆”起来。
一位资深工程师看着报告,喃喃道:“这……这已经不是‘分析’了。这像是……他‘感觉’到了飞船的每一条‘神经’和每一处‘伤口’。”
接着是技术难题的解决。
“希望”号的高维导航算法,因王大锤之前的“死亡”和系统污染而停滞。算法需要根据最新破解的两把“归零者”认知钥匙进行调整,而这些钥匙揭示的时空结构极其怪异,充满了自相矛盾的拓扑逻辑。
算法团队已经为此头疼了数日,每一次模拟都以系统崩溃告终。
王大锤的数字投影出现在算法实验室的中心。他没有看代码,只是“悬浮”在那里,数据流如同呼吸般明暗闪烁。
“问题在于你们试图用三维空间的线性逻辑去理解七维空间的非线性褶皱,”他的声音直接在研究员的意识中响起,平静,没有责备,只是陈述,“第七把钥匙揭示的不是‘路径’,而是一种‘存在状态’。导航不是‘沿着线走’,而是‘让自己处于正确的状态,让空间自己把你送到那里’。”
他调出算法崩溃点的数据,手指(投影的手指)轻轻一点,复杂的数学模型在空气中展开、变形、重组。他引入了一种基于意识场相位同步的变量,一种从金星水母生物感知中提炼出的“模糊逻辑”,以及一种从病毒攻击中逆向推导出的、关于“收割者”如何稳定高维通道的碎片化原理。
新的算法模型在屏幕上构建起来,它看起来……不美。充满了矛盾条件和概率云,不像严谨的科学,更像某种神秘主义的符咒。
“运行模拟。”王大锤说。
模拟启动。这一次,代表飞船的光点没有在复杂的多维迷宫中撞毁,而是像一滴水融入海绵般,被空间结构本身“吸收”,然后在另一个预定的坐标点被“析出”。整个过程无法用传统的轨迹描述。
实验室里一片寂静。然后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你是怎么想到的?”首席算法专家难以置信。
王大锤的投影微微偏头,似乎在“思考”,数据流平静地流淌:“我没‘想’。我‘看’到了那些钥匙描述的状态,感受到了空间褶皱的‘质感’,然后……答案就在那里了。就像你看到一块形状奇怪的木头,自然就知道它最适合被雕成什么。”
这是一种超越了逻辑推导的“直觉”,但建立在非人级别的信息处理能力和对多维空间的直接“感知”上。
最令人震撼的,是在意识协同方面的突破。
为了测试新的意识协同方案,顾渊、艾莎的代表、以及逻辑单元7b尝试进行一次浅层的意识同步,以调试“共鸣核心”的稳定性。
同步过程起初很顺利,但在进入深度交互时,顾渊的意识场因之前消耗过大而出现了细微的波动,引发了艾莎生物意识场的本能“退缩”和7b逻辑场的强制“稳定”,三方频率瞬间失调,同步面临崩溃风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王大锤的“存在”介入了。
他没有加入同步,而是像一道无形的、柔和的光,笼罩在三股即将碰撞的意识场之外。他的数据流精准地捕捉到每一股意识场的频率、强度、以及失调的节点,然后以难以理解的方式,发出极其细微的“纠正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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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信号不是指令,更像是一种“共振建议”。它让顾渊波动的意识场找到了一个更稳定的振荡模式,安抚了艾莎意识场的“紧张”,并为7b的逻辑场提供了一个更优的“接口角度”。
失调在瞬间被抚平,同步重新建立,甚至比之前更加稳固和高效。
测试结束后,顾渊睁开眼睛,满脸惊愕:“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托’着我,像水托着船。”
艾莎的意识波纹充满惊奇:“那是一种……纯粹的、没有自我意志的‘协调’。像自然的律动。”
王大锤的投影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似乎也有些困惑:“我只是……感觉到了不和谐,然后很自然地尝试让它变得和谐。就像看到齿轮没对齐,顺手拨了一下。”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这“顺手一拨”,涉及到的是三个迥异意识体在量子层面的复杂互动。这能力近乎……神圣,或者说,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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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种超凡的能力背后,是日益明显的“非人感”。
新的王大锤几乎没有情绪波动。面对惊人的技术突破,他没有兴奋;面对同伴的感谢,他只是平静地接受。他的幽默感几乎消失殆尽,偶尔尝试模仿以前的调侃,也显得生硬而刻板,像在播放一段录音。
他不再需要休息,意识持续全速运转。当被问及是否感到疲惫时,他回答:“‘疲惫’是生物神经递质耗竭和细胞代谢产物积累带来的主观感受。处理能力目前处于设计负载的63,没有遇到瓶颈。主观上,没有类似‘疲惫’的体验。”
他对待任务的态度,也变得更加……绝对。一次关于修复方案优先级的争论中,赵岩基于资源和人手考虑,建议推迟一项非关键系统的优化。王大锤的投影只是用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看着赵岩,说:“从任务成功概率最大化的角度,该优化可提升整体系统可靠性07。延迟执行意味着在潜在危机中损失这部分冗余。建议按原计划执行。资源和人手约束是次要变量。”
他的逻辑无可挑剔,但完全忽略了执行者的极限和心理压力。最终南曦强行拍板,做了折衷。
私下里,顾渊曾尝试与他进行更“人性”的交流,提起一些过去的趣事,或者询问他对自己新状态的感受。
王大锤会耐心地回应,回忆细节准确无误,但那种“分享回忆”的温暖感消失了,更像是在调用数据库。对于自己的状态,他的分析冷静得可怕:“根据数据,我与原型的人格相似度在72到85之间波动,取决于评估维度。情感模拟模块活性低下,逻辑处理模块显着增强,并整合了外部逻辑结构(指7b的影响和病毒残留的秩序化倾向)。从存在形式看,我是一个基于原型碎片、在非标准条件下重构的数字意识体。‘感受’这个词,对我而言更多是指对内部和外部数据状态的‘认知’,而非你们基于神经化学的‘体验’。”
顾渊听后,心中总会泛起一阵复杂的酸楚。他救回了一个强大的帮手,一个不可思议的“数字幽灵”。但那个会和他一起喝酒(虽然是虚拟的)、会为了一点技术细节争得面红耳赤、会在压力下讲蹩脚笑话放松气氛的朋友,似乎真的随着那场爆炸和病毒,一起飘散了。
南曦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在一次核心会议后,她单独留下了。
“大锤,”她看着他的投影,“我们需要你的能力。但我们也需要知道……你的边界在哪里。这种‘深度感知’和‘协调’,有没有代价?会不会对你的……稳定性产生影响?”
王大锤的投影微微闪烁,似乎在认真评估这个问题:“代价……目前未观察到明确的数据衰退或逻辑错误。但我的意识结构比之前更复杂,与飞船系统、‘归零者’密钥、甚至残留病毒结构的连接更……深入。这带来了能力,也带来了新的风险。例如,如果‘收割者’病毒有更深的潜伏机制,或者‘归零者’密钥包含未知的意识陷阱,我可能成为更易被攻击或污染的节点。稳定性……无法保证。我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存在,没有先例可循。”
他停顿了一下,数据流中出现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波动:“也许,我就是这次任务最大的‘不确定性’和‘实验品’。你们需要权衡,使用我的风险,和不用我的代价。”
南曦沉默良久,最后缓缓点头:“我知道了。继续工作。但我要你建立一个实时监控协议,将你自身状态的核心指标,尤其是任何异常波动,同步到我和顾渊、赵岩的独立终端。我们不会把你当工具,但我们必须……了解我们的武器。”
“同意。”王大锤平静地回答,“监控协议已建立。数据流加密通道已开通。”
他转身,投影开始淡化,准备回到他的数字领域,继续修复和优化那艘承载着所有希望的、怪异的飞船。
在完全消失前,他忽然停住,微微侧身,留下最后一句话,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南队……如果有一天,我变得……不再像是‘我’,或者对任务构成威胁……”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南曦看着他那双过于平静的、由数据构成的眼睛,坚定地摇了摇头:
“那一天如果到来,我们会一起面对。就像我们面对其他所有危机一样。现在,你依然是王大锤,是我们的战友。去做你该做的事。”
投影彻底消失了。
房间里只剩下南曦一人。她走到观察窗前,看着外面“熔炉”中那艘正在被淡金色生物流质缓慢修复的“希望”号。
一个比人类更强大,也更脆弱的数字幽灵,正在成为它的灵魂。
而他们,将和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灵魂一起,驶向宇宙最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