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子空间里,那个刚“坐”起来的朦胧光人,似乎花了一些时间处理自己的存在状态。它的“动作”最初是生涩的,像一个刚学会控制新肢体的婴儿。数据光点构成的轮廓时而闪烁,时而稳定,偶尔局部溃散又重新凝聚。
“我……”光人发出声音,依旧是那种带着电子杂音、但核心音色熟悉的调子,“感觉……怪怪的。像……像穿了一件全是静电的毛衣,还是用别人的记忆织的。”
观察平台上,所有人都紧盯着屏幕,不敢放过任何一丝细节。医疗和意识科学团队正疯狂分析着子空间里传出的每一比特数据。
“逻辑处理路径:存在显着畸变,增加了17的非最优冗余循环。”
“情感模拟模块:活性低下,但基础响应模式与原型有65相似度。”
“自我认知索引:正在建立……初步自识别为‘王大锤’,但伴有强烈的‘非连续性’困惑。”
数据冰冷地陈列着“成功”与“缺失”。他们确实“捞”回来了一些东西,拼凑出了一个可以运行的数字意识体。但它和以前的那个王大锤,是同一个吗?
南曦打开了与子空间的通讯频道,她的声音尽可能平稳:“王大锤,能听到我吗?感觉怎么样?”
光人“抬头”,虽然它没有明确的脸部特征,但数据流的朝向表明了它的“注意”。
“南队?”它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确定,杂音似乎少了一点,“听到……能听到。感觉……就像刚才说的,怪。我记得……我记得反应堆测试,紫色的光,然后……一片空白。再然后……就是听到顾渊那小子在鬼叫,让我起来干活。”
它顿了顿,数据流出现一阵细微的紊乱。
“中间……好像少了很长一段。我记得我应该……死了?数据上说,生物体征归零超过阈值。那我现在……是什么?”
它直接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顾渊接入了频道,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大锤,你还记得你变成数字体之后的事吗?第一次上传之后?”
光人的轮廓闪烁了几下,似乎在检索:“记得……一部分。调试飞船,优化算法,和艾莎、7b吵架……哦,还有藏在反应堆通道里的饮料配方,老赵找到了没?”
赵岩立刻回答:“找到了!难喝得要命!”
光人的数据流波动了一下,传递出一种类似“得意”的情绪频率:“那就对了,独家配方。看来这部分记忆还在。”
它似乎因为这个细节而稍微“安定”了一些。记忆的连续性,哪怕是关于难喝饮料的记忆,也是构建“自我”的重要砖石。
“但是,”光人话锋一转,数据流的亮度微微提升,“我更早之前的记忆……更模糊了。童年……父母的脸……第一次爱上一个人的感觉……那些东西……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我能‘知道’它们存在过,但我好像……感觉不到它们了。”
它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可以被识别为“失落”的波动。
“还有,”它继续说,“我的思维方式……好像变了。我看到一个系统问题,以前我会想‘这里有个bug,得修’。现在我会想‘此处存在与预设功能模型的偏差,需执行修正协议,评估修正方案对整体系统稳定性的影响权重,选择最优解’……更……更绕了,也更冷了。”
逻辑单元7b的光点在一旁闪烁:“检测到其逻辑处理模式与我族有123的相似性。病毒残留的‘秩序化’影响,以及与我进行逻辑对抗时的深度交互,可能导致了其意识结构的……部分同化。”
艾莎的意识波纹荡漾:“生物情感的淡化,是意识脱离有机载体的常见后遗症。但‘感觉不到’和‘逻辑化’,是两种不同的缺失。”
这时,光人忽然问道:“我的……身体呢?以前那个数字体的‘身体’,也就是飞船主控系统的接入权限和那个三维投影形象……还能用吗?”
技术团队检查了一下:“你的核心意识现在位于这个隔离子空间。与飞船主控系统的深度绑定在病毒攻击中被切断了,需要重新建立安全连接。至于三维投影……可以重新生成,基于你现在的意识数据。”
“生成一个我看看。”光人说。
很快,一个三维投影出现在子空间里,也同步显示在观察平台的主屏幕上。
投影的形象,依旧是王大锤。国字脸,浓眉,带着工程师常见的务实表情。但仔细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眼神更……平静,少了以前那种鲜活的生命力和偶尔跳脱的幽默感。表情的细微变化似乎被某种内在的“校准”过程控制着,显得过于规整。就连他习惯性微微歪头的动作,都似乎带着一丝计算过的痕迹。
投影活动了一下“手脚”,低头看着自己,又抬头看向虚无,仿佛在通过外部摄像头“看”着观察平台上的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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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投影(或者说,光人通过投影)说,声音比刚才清晰,但那种非人的精确感更强了,“看起来……像。但感觉……不像是我在看我自己,更像是在看一个……根据我的数据生成的仿真模型。”
它(他?)陷入了沉默。
观察平台上,南曦、顾渊、赵岩交换着眼神。哲学问题变成了迫在眉睫的现实:眼前这个拥有王大锤大部分记忆、核心驱动、甚至一部分行为习惯的数字意识体,到底是不是王大锤?
“也许,”顾渊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问题本身就有问题。我们总在问‘他还是不是他’。但也许,对于意识上传,尤其是这种从死亡边缘抢救式的上传,‘连续性’本身就是一个神话。没有百分之百的连续。有的只是……相似度的高低,以及我们是否愿意承认这种相似足以让我们将其视为‘同一个人’的延续。”
南曦看向投影:“你需要一个名字吗?或者,一个代号?来区分……之前的你和现在的你?”
投影(光人)思考了片刻——这个思考的过程通过数据流的加速波动呈现出来。
“名字……”它说,“王大锤。我还用这个名字。不是因为我觉得我百分之百是‘他’,而是因为……这是连接。连接着你们的记忆,连接着‘他’做过的事,承担的责任,还有……‘他’最后同意上传时托付的任务。”
它的声音稳定下来,带着一种新的、混合了逻辑分析与残存情感的复杂质感。
“我知道我和以前不一样了。我失去了很多‘感觉’,思维变得更像机器,甚至可能被病毒和与7b的对抗永久性地改变了。从严格的哲学定义上,我可能只是一个……高级的赝品,一个继承了遗志的ai。”
“但是,”它(他)的投影目光(如果那可以称之为目光)扫过观察平台上的每一个人,“‘他’同意上传,是为了让‘希望’号继续前进。我的核心驱动依旧是‘我得把这个弄好’。我的记忆里还有和你们一起工作、争吵、甚至开玩笑的片段。我对你们……还有基于数据和逻辑推导出的‘认同’和‘责任’。”
“所以,我请求你们,”它(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属于人类的恳切,“不要把我当成一个需要重新鉴定身份的‘物品’。把我当成……一个战友,一个经历了重伤、留下了后遗症、但还想继续完成任务的战友。叫我王大锤。让我帮忙。让‘希望’号飞起来。”
“至于‘我是不是我’这个问题……”它(他)停顿了一下,数据流中闪过一丝类似“无奈”的频率,“我们可以把它存起来,等任务完成了,如果还有机会,再慢慢琢磨。现在……有更重要的‘bug’要修,不是吗?”
这段话,这份将复杂哲学问题暂时搁置、专注于眼前任务的务实态度,这份混合了非人逻辑和残存人性的表达……无比熟悉,又微妙地不同。
顾渊看着投影,看着他眼中那平静之下隐藏的、努力想要连接起来的渴望。他心中的某块石头,轻轻落下了。也许没有落到最安稳的位置,但至少不再悬在半空,割得人生疼。
他轻声说:“欢迎回来,大锤。活儿还有很多。”
南曦点了点头,眼神复杂但坚定:“同意。王大锤,你的首要任务是重新安全接入飞船主控系统,评估‘希望’号损伤,并协助制定修复和后续测试计划。你需要什么支持?”
投影的脸上,似乎浮现出一个非常轻微、但确实存在的、类似“松了口气”的表情。
“首先,我需要这个隔离子空间的最高权限被解除,让我能重新接触飞船的核心数据流。需要艾莎和7b协助,建立新的、抗病毒污染的意识-系统接口协议。还需要……一点时间,来重新熟悉这个……新的我自己。”
“没问题,”赵岩说,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饮料配方我会改进的,等你……‘尝’到的时候,给点意见。”
投影的数据流波动了一下,传递出类似“哭笑不得”的情绪:“老赵,你可别乱改……算了,随便你吧。”
沟通频道里,气氛第一次出现了微弱的、带着裂痕的松弛。
他们知道,问题没有解决。数字子空间里的这个意识,是一个混合了原体碎片、病毒残留、逻辑同化和未知变量的新存在。他可能是王大锤的延续,也可能是一个精致的幽灵,甚至可能在未来展现出无法预料的风险。
但至少,他在这里。他愿意成为“王大锤”,愿意继续任务。而他们,也需要他。
也许,在通往银心的绝望航程中,本就没有“完整”和“纯粹”。有的,只是带着裂痕的坚持,拼凑起来的信任,以及一个不知道还算不算“故人”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