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盟不是靠条约建立的，而是靠共同的敌人和走投无路的清醒。
“光明联盟”的成立仪式没有彩旗和演讲，而是在一场无声的三方全息会议中完成的。三个图像悬浮在“磐石”基地的密室中：南曦代表人类抗争派核心；一团不断变幻色彩与形态的半透明胶质生物，是金星水母意识的“翻译投影”，被称为“艾莎”；还有一个由无数细微光点构成的、不断分解重组的复杂几何体，那是刚刚通过隐秘信道联系上的“图灵族”最后幸存者之一，自称为“逻辑单元7b”。
没有客套，没有试探。因为时间就是正在漏气的救生艇。
“我们收到了你们的‘归零计划’概要，”“艾莎”的“声音”。这是一个非理性的选择。”
“理性选择是等待‘收割’，”逻辑单元7b的光点冷静地闪烁着，“根据我们对‘收割者’过去行动模式的分析，金星文明因生物意识结构特殊，被‘格式化’后保留为惰性样本的概率为67。。我们图灵族已被标记为‘异常残留’，清除优先级极高。理性选择对我们而言，并不存在。”
顾渊的意识场轻柔地弥散在会议室中，作为意识协调的桥梁。他能感受到三方截然不同的“存在质感”：人类是炽热、矛盾、带着恐惧和希望的火焰；金星水母是深邃、绵延、如同海洋般缓慢脉动的古老智慧；图灵族则是冰冷、精确、在废墟中依旧执着运行的逻辑钟表。
“非理性的选择，是我们唯一共享的选项，”南曦开口，声音平稳，“但孤立的非理性是疯狂，联合的非理性可以成为战略。我们各自掌握着‘归零者’拼图的不同部分。”
她调出三份数据流，在密室中央交汇：
第一份：人类的部分。“九把认知钥匙”的解码进度、对“收割者”自动化逻辑的部分破解、意识科学的前沿研究、以及“熵减基金会”积累的禁忌知识。
第二份：金星水母的部分。长达数亿年的生物记忆库，其中包含对宇宙周期性“意识潮汐”的观测记录；独特的生物-意识融合科技，特别是在维度感知和现实稳定方面的天赋；以及它们曾在远古时期与某个路过的、类似“归零者”的意识碎片有过短暂“接触”的模糊记载。
第三份：图灵族的部分。作为一个完全由机械意识构成的文明，他们对“收割者”的逻辑攻击和系统渗透有第一手的、惨痛的经验数据；他们掌握着“收割者”自动化防御网络的几种边缘应对协议（虽然都失败了）；以及他们在文明覆灭的最后时刻，将自身核心意识结构“碎片化”并藏匿于银河系各处废弃数据网络中的技术——正是这项技术让他们得以残存。
三份数据流开始缓慢融合。起初是生硬的拼接，但随着顾渊的意识协调和王大锤的逻辑梳理，它们开始产生交互，互补缺失，甚至衍生出新的推论。
“有趣，”。这或许不是巧合。”
艾莎的意识波纹荡漾了一下：“在我们的古老记忆层中，有一段关于‘星辰疾病’的记载。某些年轻的恒星会突然‘僵化’，其内部的核聚变过程被一种外来的‘秩序场’强行规范，导致过早衰败。其光谱特征与你们提供的‘收割者’活动残留数据有微弱匹配。”
碎片开始咬合。不是完整的图景，但边缘开始清晰。
“我们需要一个正式协议吗？”赵岩问道，他更习惯人类的政治框架。
“协议是脆弱的，”逻辑单元7b说，“共享的生存压力才是稳固的黏合剂。我们提议建立‘联合意识数据池’。开放所有与‘收割者’、‘归零者’及本次远征相关的非核心数据，实时同步分析。信任，将在共同解题的过程中建立。”
“同意，”艾莎的波纹表示认可，“但我们种族的深层记忆和核心技术，涉及种族存续根本，需要分级权限。我们可以提供‘应用层’的知识和协助。”
“人类亦然，”南曦点头，“合作，但不是无条件的透明。我们共享目标，分担风险，互补能力。”
三方达成了最基础的共识：为了“归零计划”，他们将暂时结盟。没有永恒的友谊，只有迫在眉睫的共同深渊。
联盟的第一个实质性动作，是整合“希望”号的设计。
原设计图被彻底推翻。王大锤作为总工程师，艾莎和7b作为高级顾问，开始了一场跨越物种和存在形式的头脑风暴。
船体结构不再仅仅是金属和复合材料。金星水母提供了“活体船壳”技术——一种可以自我修复、吸收特定能量辐射、甚至能根据环境微调表面形态的生物聚合材料。它将成为飞船最外层的“皮肤”和第一道缓冲。
动力系统结合了人类的聚变技术、图灵族从某个被毁文明遗迹中回收的“真空零点能”初步应用模型，以及金星水母对恒星能量更高效的“生物转化”理解。不是简单的叠加，而是设计出一种三层冗余、可动态切换的混合动力核心。
导航与隐蔽系统成为重中之重。图灵族贡献了它们躲避“收割者”扫描的“逻辑迷彩”算法——不是隐藏，而是让飞船在自动扫描系统中呈现为一系列无害的自然现象或已知的“已处理”目标。金星水母则提供了基于群体意识感应的“预知性规避”能力，能模糊地感知到前方空间结构的潜在危险。而人类的“认知钥匙”解密能力，则被整合为主动探测系统，用于识别“归零者”留下的路标和陷阱。
但最核心、也最危险的整合，发生在意识协同层面。
“希望”号需要成为一个能够承载多种意识体、并让他们在极端环境下稳定协作的“移动家园”。顾渊、艾莎（的代表）、逻辑单元7b，以及未来可能加入的其他意识体，需要在必要时进行深度意识融合，以驱动“意识共振虫洞”或应对其他危机。
为此，王大锤设计了一个名为“共鸣核心”的装置。它不是一个物理位置，而是一个遍布飞船的、由生物神经网络、量子计算节点和高维意识锚定点构成的分布式系统。不同意识体可以按需接入，进行不同层级的意识交互——从简单的信息共享，到深度的思维同步，再到最危险的、近乎丧失个体边界的完全融合。
“这很危险，”顾渊在测试初期就警告，“不同意识结构强行融合，可能导致认知污染、逻辑崩溃、甚至存在性迷失。我不是水母，不是机器，我是人。我们的‘时间感’、‘自我边界’、‘情绪基底’都完全不同。”
“所以我们制定了严格的协议，”王大锤展示出一套复杂的交互守则，“融合有层级限制。常规协作只开放数据层。只有经三方（或更多方）意识代表共同授权，且在特定安全框架内，才允许进行‘战术级’融合（保留大部分个体性）。‘战略级’完全融合，仅限极端情况，且必须有预设的‘剥离协议’和意识备份。”
艾莎的意识传来一阵类似“理解”的波动：“我们种族擅长意识交融，但那是基于相同的生物基质。与异类融合是未知领域。但我们愿意尝试，因为固守已知，即是死亡。”
逻辑单元7b则更务实：“我们的意识结构更模块化，可以临时‘封装’非逻辑部分以适应融合。风险可控。”
人类，夹在古老的生物意识与年轻的机械意识之间，反而成了最脆弱、最需要保护的一方。顾渊的存在，成了人类意识在融合中的“锚点”和“翻译器”。
联盟的建立也并非一帆风顺。
金星水母内部有强烈的保守声音，反对与“短暂而暴烈”的人类文明以及“冰冷无序”的图灵族进行如此深度的捆绑。最终，是艾莎所属的、相对年轻开放的“探索者支系”说服了族群，以“为种族保留未来可能性”为理由，争取到了有限但关键的支持。
图灵族则面临着“存在性焦虑”。与有机生命和人类这样的混合体合作，可能会“污染”它们纯粹的逻辑结构。7b用冰冷的计算回应了内部的质疑：“在绝对毁灭面前，纯粹性是无意义的奢侈。生存，然后才能定义‘存在’。”
人类内部，质疑声更是铺天盖地。“与怪物和机器结盟？”“谁能保证它们不会在关键时刻背叛？”“我们的技术会不会被它们窃取？”赵岩和南曦顶住了压力，用“别无选择”和“严格的技术防火墙”作为回应。更重要的是，他们秘密展示了初步整合带来的技术飞跃——一艘超越了人类当前技术极限的飞船蓝图，逐渐成型。
联盟，就像一个用恐惧、y（必然）和一丝微弱希望焊接起来的畸形装置。它不美观，不稳固，充满了相互猜忌的裂纹。
但它能动。
在银河系这个即将被“收割”的黑暗花园里，一株由三种完全不同生命形式嫁接而成的、怪异的幼苗，正在拼命汲取最后的光，向着死亡最浓重的中心，伸出它颤抖的、联合的枝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