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代号:“归零”。不是数学意义上的归零,也不是“归零者”的归零,而是人类文明在绝望天平上,为自己选定的那条刻度线——要么找到答案,要么归零。
“磐石”基地最深处的战略指挥中心,此刻像一艘即将启航的舰桥。环形屏幕上是细化到令人目眩的银河星图,那条由九把“钥匙”勉强勾勒出的蜿蜒虚线,从地球出发,如同神经纤维般延伸,最终刺入银河中心那片混沌的黑暗。虚线沿途标记着十几个红点——需要实地勘察的遗迹、空间异常区、以及“归零者”线索点。
“这是最终路线草案,”李教授的声音带着长期缺睡的沙哑,激光笔的光点沿着虚线游走,“基于目前破解的九把钥匙和‘熵减基金会’的禁忌档案推算。全程约两万四千光年,理想状态下,使用‘希望’号设计的极限高维跳跃技术,理论最短时间需要八十七年。”
指挥中心一片死寂。八十七年。即使对于航程动辄数百年的“远航者”号来说,这也是一个令人窒息的数字。
“但我们没有八十七年,”赵岩打破沉默,调出另一组数据,“根据王大锤的最新模型,地球文明达到‘收割阈值’的倒计时已经修正为十一年四个月。而且,‘收割者’监控网络对我们的‘感知过滤实验’有微弱反应。它们可能已经注意到我们在‘学习’。窗口期正在关闭。”
顾渊站在星图前,目光沿着那条虚线移动,他的意识场能感受到沿途那些未探明区域传来的、微弱而混乱的“回响”——那里死过太多东西了。
“所以我们需要走捷径,”南曦开口,她站在指挥台中央,声音清晰冷静,“不是缩短距离,而是折叠时间。”
“时间跳跃?”一位资深宇航工程师质疑,“那是理论中的理论,从未验证过,风险——”
“不是常规意义上的时间旅行,”数字王大锤的投影出现在星图旁,他的数据流开始模拟一个复杂的多维时空模型,“‘归零者’留下的第四把钥匙——关于量子真空涨落模式的那个——结合我从金星水母意识那里解析出的‘生物时空感知’数据,指向了一种可能性:在某些特定的宇宙结构薄弱点,时空的‘纤维’是松驰的,可以被强大的意识场‘撑开’,形成短暂的、连接遥远两点的‘虫洞’。
他调出几个坐标点,标注在航线上:“沿途有三个这样的‘薄弱点’被标记。如果我们能在这些点成功启动‘意识共振虫洞’,每次跳跃可以缩短数千光年的航程和对应的时间。理论总航程时间可以压缩到二十年以内。”
二十年。仍然漫长,但至少,有了触碰答案的可能。
“代价呢?”顾渊问,他本能地感受到这个方案背后巨大的不稳定性。
“每次跳跃都是一次对时空结构的暴力干涉,”王大锤的数据流显示出红色的警告标识,“首先,需要至少三位不同结构的强大意识体(例如顾渊、金星水母代表、以及我)进行深度同步,产生足以‘撑开’虫洞的共振场。其次,虫洞本身极不稳定,通过时飞船和乘员会经历剧烈的时空潮汐力、因果律扰动、以及潜在的‘意识散逸’风险。最后,也是最重要的——”
他停顿了一下,全息模型放大,显示出虫洞周围的时空结构像被搅动的水面一样泛起涟漪。
“——这种剧烈的时空扰动,就像在寂静的深海里引爆炸药。‘收割者’的监控网络几乎必然会察觉到。我们可能会提前暴露,引来它们的直接干预。”
“所以这是一场赌博,”南曦总结道,“用暴露的风险,换取时间。赌我们能在被它们拦截前,抵达堡垒,找到答案。”
赵岩走到南曦身边,压低声音:“二十年航程,即使成功,等我们抵达银心,地球那边可能已经什么都结束了。十一年倒计时,加上我们航行的二十年,地球可能在我们抵达堡垒前就被‘收割’了。我们拯救的将是一个已经死去的家园。”
这个问题像冰冷的匕首,抵在每个人喉咙上。
“所以远征队不是去‘拯救’,”南曦转向所有人,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们是去‘寻找答案’。即使地球在我们离开后被‘收割’,即使人类文明化为尘埃,如果我们能找到‘重启奇点’,找到对抗甚至逆转‘收割’的方法那么未来或许还有其他文明,或许在宇宙的其他角落,能有不同的结局。”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内容残酷得让几个年轻的研究员红了眼眶。
“我们是文明临终前派出的最后一名信使,”顾渊轻声补充,他的意识场传递出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平静,“去质问死神:为什么?以及,有没有另一种可能?”
指挥中心再次沉默,但这次沉默中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认命般的决绝。
“那么,计划框架确认,”南曦回到指挥台,“远征银心计划‘归零’,核心目标:抵达‘归零者’堡垒,获取‘重启奇点’的完整信息。战略路径:结合常规高维航行与高风险‘意识共振虫洞’跳跃。时间窗口:二十年(理论最短)。人员配置”
她调出下一份文件。
“远征队总人数限制在五十人以内。原因:资源、隐蔽性,以及‘希望’号的设计承载极限。人员构成必须多元化:”
“领航与决策组(5人):南曦(总指挥)、顾渊(意识协调与外交)、赵岩(文明顾问与伦理监督)、王大锤(数字意识,技术核心与导航)、待定一名副官。”
“科学与技术组(25人):涵盖天体物理、高维数学、意识科学、生物工程、飞船维护、医学等所有关键领域。必须有至少三名金星水母意识代表,负责生物科技与群体意识协调。”
“安全与行动组(15人):精锐的太空陆战队和心理稳定专家,负责遗迹探索、飞船内部安全、以及应对极端情况。必须包含至少两名‘图灵族’意识代表(如果我们能成功接触并邀请到它们),负责信息技术战和逻辑对抗。”
“文明记录组(5人):历史学家、艺术家、语言学家,任务是在航行中记录一切,保存文明记忆,并尝试理解沿途遇到的任何文化残留。他们是人类文明的‘感官’和‘记忆’。”
“选拔标准极其苛刻,”南曦继续说,“不仅需要顶尖的专业技能,更需要极高的心理稳定性、对未知的适应力、以及在长期孤独和极端压力下保持协作的能力。最重要的是必须自愿签署‘知情同意书’,明确知晓本次任务的成功率低于4,生还率可能低于1,且与地球的联系将基本中断,可能至死无法知晓家园的最终命运。”
五十人。五十个自愿踏入几乎必死之境的灵魂,去执行一个可能毫无意义的任务。
“如果他们问‘为什么值得去’?”一位心理学家代表举手。
南曦思考了片刻:“告诉他们:因为当你知道你的房子注定要被洪水冲垮时,你可以选择在屋里哭泣,可以选择提前逃跑,也可以选择在洪水到来前,最后一次走出门,去质问那场暴雨为何落下,并尝试找到让雨停下的方法。即使你注定会死在路上,至少你死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天空,而不是盯着脚下渐渐淹没的地板。”
这个比喻在指挥中心里久久回荡。
“那么,接下来是时间表,”赵岩接过话头,“第一阶段(现在-6个月):完成‘希望’号最终设计与资源整合。第二阶段(6-12个月):全球范围内秘密选拔与训练远征队员。第三阶段(12-18个月):‘希望’号建造与系统测试。第四阶段(18-24个月):最终调试、告别、启航。”
两年。他们只有两年时间,将这一切从纸上谈兵变为现实。
“资源从哪来?”后勤主管问,“‘远航者’计划几乎吸干了全球的太空工业产能。”
“我们不走常规渠道,”南曦说,“‘熵减基金会’有数个秘密储备点和未公开的工业设施。金星水母意识答应提供部分生物材料和意识协同技术。我们还会回收和改造‘潜航者’号的部分核心部件。以及我们需要从逃亡派和投降派那里,用情报和技术交换一些我们无法自产的关键组件。赵先生,这部分由你负责,灰色交易。”
赵岩点头,表情复杂。这意味着要与他们公开的敌人进行秘密合作。
会议持续了六个小时。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推敲、质疑、修改。航线上的每一个风险点,飞船的每一个系统冗余,人员的每一个备份方案,意识的每一种协同协议当会议终于结束时,所有人都精疲力竭,但那份详尽的、长达数百页的“归零计划”草案,已经成型。
它不是一份充满希望的蓝图,而是一份冰冷的、理性的、将绝望量化为具体步骤的行动手册。
众人散去后,南曦、顾渊、王大锤、赵岩四人留在指挥中心。
星图依旧在缓缓旋转,那条纤细的航线在宏伟的银河背景下,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赵岩忽然说,声音很轻,“我们可以转向支持逃亡派,或者找个安静的地方,等待结局。”
没有人回答。
顾渊看着星图,目光仿佛已经穿透了两万四千光年的距离,看到了那片混沌黑暗的中心。他的意识场中,那些遥远的、死寂的“回响”似乎变得更清晰了一些,像是在呼唤。
数字王大锤的投影稳定地闪烁着,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无法反悔的选择——他已经放弃了血肉之躯。
南曦最后看了一眼星图,然后关掉了它。指挥中心陷入柔和的照明光中。
“通知所有相关部门,”她说,声音里没有任何犹豫,“‘归零计划’,正式启动。”
她转身走向出口,步伐稳定。
在他们身后,那面巨大的环形屏幕暗了下去,但那条航线,已经刻进了他们的骨髓里。
一条通往银河黑暗心脏的、用概率和勇气铺成的路。
一条归零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