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马拉雅基地的代号是“磐石”。讽刺的是,它所依托的并非物理上的坚固,而是几个名字——几个在绝望的飓风中,意外成为坐标点的人。
南曦、顾渊、王大锤(尽管现在只是一个数字投影)、赵岩。这个奇怪的组合,正坐在“磐石”核心区一间毫无装饰的会议室里。墙壁是裸露的岩石,唯一的光源是悬浮在桌上方的全息数据流,映照着四张疲惫但清醒的脸。
“光明联盟的公开声明发布三小时了,”赵岩调出全球舆情监测,“主要反馈可以总结为:百分之五十七认为我们是自杀式邪教,百分之三十三保持观望但好奇,百分之九点八表示支持但不敢公开表态,百分之零点二——”他顿了顿,“是狂热的追随者,已经开始在我们的加密论坛里发布‘殉道计划’。”
顾渊揉了揉眉心,他的意识场持续承受着全球情绪的冲刷,像站在精神上的海啸中央:“逃亡派和投降派的攻击更系统化了。他们在同步释放我们的‘黑材料’。”
全息屏切换。
首先是南曦:她的军方背景被重新包装,标题耸人听闻——“前战争机器操纵人类最后的希望?”。文章重点描述她在“播撒者”事件中参与军事决策的细节,暗示她有“牺牲少数成全多数”的冷酷倾向。
接着是顾渊:“意识操控者的真面目——你如何确定自己的情绪没有被‘调整’?”文章用大量心理学术语,暗示他的共情能力可能演变为精神控制,质疑所有被他影响的人是否还有“自由意志”。
然后是数字王大锤:“第一个电子幽灵——ai与人类意识的危险混合实验是否已经失控?”文章将意识上传描绘成潘多拉魔盒,称王大锤可能已经是“收割者的特洛伊木马”,毕竟他的意识结构已经非人化。
最后是赵岩:“千年阴影——‘熵减基金会’不为人知的秘密实验与文明终结预案”。文章暗示基金会可能早就知道“收割者”的存在,甚至与之有过秘密接触,赵岩的真实目的是“有控制地终结人类”。
“标准的抹黑四部曲,”南曦平静地说,甚至没看那些标题,“疯子、操控者、叛徒、阴谋家。他们需要将我们非人化,才能让公众相信抗争是愚蠢的。”
“但他们忽略了一件事,”数字王大锤的投影闪烁着,语气带着一种非人的精确,“这些攻击反而在反向证明我们的‘核心性’。如果我们是无足轻重的边缘团体,他们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
赵岩点头,调出另一组数据:“更重要的是技术层面。逃亡派的‘远航者’设计团队,今天早上向我们发来了十七项技术咨询请求,涉及高维空间导航和生物休眠系统稳定性。投降派的‘文明限制委员会’,秘密请求我们提供‘意识发展阈值’的精确测量方法,以划定他们的安全红线。”
顾渊抬起头:“他们在依赖我们。即使在公开反对我们。”
“因为我们是唯一与‘归零者’遗产有深度接触的团队,”南曦站起身,走到岩壁前,手指拂过冰冷的石头,“‘潜航者’号的核心数据在我们手里。金星水母意识只与我们建立稳定连接。王大锤是意识上传的唯一成功案例。而你,顾渊,是已知最强的自然意识觉醒者。”
她转身,目光扫过三人:“我们不是被选中的英雄。我们是恰好站在了所有线索的交汇点上。就像风暴眼——周围是毁灭性的狂风,但中心点却有种诡异的平静,能看到所有方向。”
“但这中心点不好站,”赵岩苦笑,“‘熵减基金会’内部已经开始分裂。三分之一的人支持我,三分之一转向逃亡派,剩下的要求启动‘文明归档与静默协议’——也就是在最后时刻,将人类文明的一切记录封装进深空探测器,然后让人类平静地结束。”
“压力不仅来自外部,”数字王大锤补充,“我监测到基地网络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遭受了四百七十二次高级别的渗透尝试。来自逃亡派、投降派,还有一些无法溯源的、技术特征与‘潜航者’带回的‘收割者’信号有微弱相似性的攻击。”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岩石深处传来地下水流动的低鸣,像大地的心跳。
“我们需要明确我们的角色,”顾渊打破沉默,“我们不是领袖,不是救世主。我们是什么?”
南曦走回桌边,双手撑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我们是‘破壁者’。逃亡派想在外壁(宇宙)上钻一个洞逃出去。投降派想在内壁(文明自身)上建一堵墙锁住自己。而我们的目标,是理解墙壁本身的构造,找到它最薄弱的一点,然后——”
她抬起一只手,做出一个细微的“穿刺”动作。
“——打穿它。不是为了逃跑或自保,是为了看看墙后面到底是什么。哪怕看一眼的代价是死亡。”
这个比喻让其他三人陷入了思考。
“很准确,”王大锤说,“根据现有数据,‘收割者’系统本身可能就是那堵‘墙’。一个自动运行的、清除‘不确定性’的宇宙级机制。‘归零者’是墙上的一道裂缝。我们想做的,是通过那道裂缝,理解墙,甚至改变墙的运行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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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们的核心地位,本质上是‘知识垄断’,”赵岩总结道,“我们掌握了最多的碎片。但碎片本身不是力量。拼出完整的图景,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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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知识垄断”很快在实战中显现出价值。
当天下午,“磐石”基地收到了来自月球背面“广寒宫”国际科研站的紧急求救信号。那里有一组逃亡派的科学家,正在秘密测试一种新型曲率引擎模型。实验失控,引擎核心产生了一个微观但稳定的奇点,正在缓慢吞噬科研站的结构,常规手段无法关闭。
“他们需要王大锤,”通讯屏幕上的工程师满脸烟尘,声音绝望,“只有他理解‘归零者’遗物中的时空稳定技术!引擎原型里用了逆向工程的碎片!”
南曦看向数字投影。
“我可以远程接入,”王大锤说,“但需要顾渊的意识场作为‘缓冲带’。那个奇点的时空曲率会干扰纯数据流,需要生物意识的混沌锚定来稳定连接通道。”
“太危险,”赵岩反对,“如果失败,你们两个都可能被奇点捕获或意识受损。”
“如果不救,”顾渊已经起身,“那里有七十三个人。而且,这是展示我们价值的机会——不是通过演讲,而是通过行动。”
南曦只思考了三秒:“去。赵先生,准备应急方案。我协调轨道资源。”
二十分钟后,在“磐石”基地的意识连接室内,顾渊躺进神经接口舱。数字王大锤的数据流通过加密量子信道,链接到月球科研站的控制网络。
全息屏上显示着诡异的景象:科研站中央实验室里,一个乒乓球大小的黑暗球体悬浮空中,周围的空间像被揉皱的糖纸,光线扭曲断裂。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膨胀。
“我接入系统了,”王大锤的声音从月球传来,经过信道压缩有些失真,“引擎控制协议被奇点自身的时空畸变锁死了。常规指令无效。”
顾渊闭上眼睛,意识场延伸出去,通过数据链路,触碰到了月球上那个疯狂的物理异常。他的感知瞬间被撕裂——那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只有无穷无尽的向内坍缩的“趋势”。
“稳住我,”王大锤说,“我要直接‘触摸’奇点的信息结构。”
顾渊没有回答,他全部的精神都用来维持一个稳定的“意识气泡”,包裹着王大锤的数据意识,抵抗着时空畸变对逻辑结构的侵蚀。
全息屏上,代表王大锤进度的光条缓慢移动。
突然,警报响起。
“奇点开始加速膨胀!预计七分钟后吞噬整个科研站!”
月球画面中,黑暗球体的边缘开始泛起紫色的诡异辐射。
顾渊的身体在接口舱中剧烈颤抖,鼻孔渗出鲜血。时空畸变正在沿着意识连接反向侵蚀。
“顾渊!”南曦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撑住!王大锤,还需要多久?”
“找到结构弱点了!”王大锤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它不是自然奇点,是人工制造的‘伪奇点’,核心有一个共振频率锁顾渊,给我一个非理性的数学序列!任何不符合逻辑的、混乱的序列!”
顾渊在意识的剧痛中,凭着直觉,向他传输了一段记忆——童年时母亲哼唱的、没有调性的摇篮曲节奏,混合着随机的心跳间隔,还有第一次看到星空时那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震撼感。
一串完全非逻辑的“意识噪音”。
月球上,王大锤将这串噪音转化为特定频率的时空涟漪,注入奇点核心。
黑暗球体骤然停滞。然后,像被戳破的肥皂泡一样,无声无息地消散了。扭曲的空间恢复正常,只留下实验室中央一个完美的球形凹坑。
科研站里响起劫后余生的欢呼。
连接断开。顾渊被从接口舱中扶出,脸色惨白,但意识清醒。数字王大锤的投影重新出现在“磐石”会议室,他的数据流比平时明亮了百分之三——似乎这次经历让他“理解”了某些新的东西。
“成功了,”南曦看着从月球传回的稳定画面,然后转向赵岩,“现在,那些质疑我们价值的人,该闭嘴了。”
消息传得比光速还快。
三小时内,全球主要网络的头条不再是派系攻击,而是“光明联盟核心技术团队拯救月球科研站,展示对抗未知威胁的独特能力”。细节被模糊处理,但核心信息明确:当逃亡派最尖端的技术陷入危机时,是抗争派那“不伦不类”的组合解决了问题。
“知识垄断”变成了“能力认证”。
当天深夜,“磐石”基地收到了第一份正式的、来自一个主权国家的秘密合作请求。接着是第二份、第三份。不是公开支持,而是技术共享、资源交换、人才输送的灰色协议。
逃亡派和投降派的公开攻击没有停止,但调门降低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秘密的技术咨询请求,更频繁的“非正式接触”。
南曦团队,在无意中,成为了人类文明面对终极威胁时,那个无法绕过、无法替代的“解题枢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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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如何?”夜深人静时,南曦在基地的观星台找到顾渊。他裹着毯子,望着喜马拉雅清澈的星空。
“像被扔进洗衣机里和黑洞一起转了几圈,”顾渊笑了笑,脸色依然苍白,“但值得。王大锤从奇点结构里解析出了一些东西。那不是人类的科技,也不是‘归零者’的。风格更粗粝,更古老。可能是‘收割者’早期‘收割’其他文明时留下的技术碎片,被逃亡派意外挖到了。”
南曦在他身边坐下,也望向星空:“所以,我们不仅在拼‘归零者’的图,还在拼‘收割者’的图。”
“而且,”顾渊轻声说,“今天的事证明了一点:我们四个,缺一不可。王大锤的逻辑与计算,我的意识感知与稳定,赵先生的资源与秘密,你的决断与领导。分开来,我们只是四个有点特别的专家。合在一起——”
他顿了顿,寻找合适的词。
“——我们是一个能够触碰‘墙壁’本身的探针。”南曦替他说完。
星空下,两人沉默良久。银河依旧冷漠地横亘天际,但在那无尽的黑暗深处,似乎有微弱的信号闪烁——是遥远星辰,还是“收割者”的注视,抑或是“归零者”堡垒传来的、跨越数万光年的回声?
“明天,”南曦最后说,“正式开始‘希望’号的设计。我们要把这根‘探针’,打造成能刺穿银河的‘长矛’。”
顾渊点点头,将毯子裹紧了些。喜马拉雅的寒风凛冽,但某种比寒风更坚硬的东西,正在这冰封的岩石深处,悄然生长。
它不温暖,不舒适,甚至不保证希望。
但它锋利。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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