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已经沉没,但并非所有船只都选择随它一同沉入黑暗。在文明倾覆的滔天巨浪中,三艘截然不同的方舟,正沿着各自的航道奋力挣扎——或驶向未知的彼岸,或试图与海浪和解,或调转船头,冲向风暴最猛烈的中心。
第一艘方舟:远航者——逃亡派的星辰孤注
“星海殖民基金会”的总部位于原日内瓦郊外一处废弃的粒子加速器地下深处。这里曾是探索宇宙最细微结构的神殿,如今变成了为人类打造最庞大逃生舱的工坊。
“冷冻休眠技术可靠性必须达到99以上,”一位生物伦理委员的声音在会议频道中响起,“我们不能让子孙后代在数百年航程后醒来,发现自己的身体变成了冰封的肉块。”
“深空辐射防护盾需要八层,”材料学主管补充道,“包括新型氢化硼纳米薄膜、等离子磁场屏障,还有我们正在从金星水母生物科技中逆向工程的‘有机-无机复合自适应护甲’。”
马丁敲了敲桌子:“资源清单更新了吗?”
财务总监调出一串令人窒息的数字:“根据目前的募资情况,全球共有二十七位亿万富翁、三百四十个主权财富基金和两千万个人投资者参与了‘船票’认购。总计募集资金相当于全球gdp的百分之八。但即便如此,也只够建造三艘‘远航者’级飞船——每艘最多容纳五十万人。”
五十万。对八十亿。
会议室内短暂沉默。这个数字背后的伦理重量,足以压垮任何人的脊椎。
“抽签系统已经部署,”马丁面无表情地说,“基于遗传多样性、技能矩阵、年龄结构、心理稳定性等多维评估。公开透明,全程由量子区块链验证。”
“民众反应呢?”有人低声问。
“他们认为这是背叛,”马丁平静地说,“但他们会参与抽签。因为这是唯一的生路——至少看起来是。”
他调出星图,“远航者”号的预定航线像一根颤抖的细线,穿过猎户座旋臂,指向银河系外围一个被标注为“gj 667”的红矮星系。“航程预计八百年。二十代人的孤寂航行。我们将成为宇宙中的吉普赛人,永远流浪,永远回望一个早已化为尘埃的故乡。”
“但至少,”他看向会议桌尽头悬挂的标语,那是逃亡派的信条,“星星会接纳我们,只要还有一个人类记得仰望。”
第二艘方舟:保留区——投降派的卑微乞求
在柏林一座新古典主义建筑的密室里,“宇宙共存学会”的十二位发起人正在进行一场截然不同的计算。
“我们错误地使用了‘沟通’这个词,”她声音温和但坚定,“对于‘收割者’这样的存在,我们不应该试图‘沟通’,而应该‘呈现’。”
一位前外交官皱眉:“呈现什么?我们最温顺的姿态?”
“呈现我们的‘无害性’,”埃琳娜调出一段数据,“‘潜航者’传回的信息表明,‘收割者’清除的是‘不确定性’和‘维度突破风险’。那么反过来说,如果我们能证明自己是‘确定的’、‘可预测的’、‘永远停留在安全阈值之下’的存在呢?”
会议室灯光昏暗,全息投影显示出投降派的计划草案:《人类文明自我限制公约》。
“第一步,全球立法永久禁止意识科学、高维物理、强人工智能等‘危险领域’的研究,”。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她深吸一口气:“我们需要主动邀请‘收割者’在我们周围建立‘保护区’。一个透明的能量屏障,将太阳系隔离。我们可以正常生活,但不能踏出屏障半步。我们将成为宇宙动物园里的珍稀物种,被观察、被研究、但被允许存在。”
“这比死亡更屈辱!”一个年轻成员激动地站起来。
“屈辱?”埃琳娜看向他,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孩子,当你的房子即将被海啸吞没时,你会在意是跪着爬进救生艇,还是站着被淹死吗?”
她调出民调数据:“全球已有百分之十九的人口支持投降派方案。这个数字还在上升。因为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尊严是奢侈品,活着——哪怕是被圈养的活着——才是必需品。”
投降派的标语投影在墙壁上,朴素而悲凉:“存在,即胜利。”
第三艘方舟:希望——抗争派的赴死冲锋
“光明联盟”的临时总部设在原“熵减基金会”位于喜马拉雅山脉深处的地下设施。这里没有豪华的会议室,只有冰冷的岩石、裸露的管道,以及覆盖每一面墙壁的数据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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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曦站在中央指挥台前,台下聚集着不到两百人。这是抗争派的全部核心力量:科学家、军人、工程师、意识觉醒者,还有金星水母意识的几位“翻译者”。
“逃亡派在建造诺亚方舟,”南曦的声音在洞穴中回荡,“投降派在编织自我禁锢的牢笼。而我们——”
她指向身后巨大的全息银河系地图,一个光点从地球出发,沿着一条危险的弧线,直刺银河中心。
“我们要前往‘归零者’最后的堡垒。”
台下响起低声的议论。一位天体物理学家举手:“南曦女士,根据计算,前往银心需要穿越至少两万三千光年。即使使用‘潜航者’号带回的最先进高维跳跃技术,也需要数十年。而我们的有效组织时间只有六个月。”
“我们不需要整个文明都去,”顾渊走上前,他的存在本身就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只需要一艘船,一个精英团队,带上人类文明最精华的知识、最坚韧的意识,以及一点点疯狂。”
数字王大锤的投影出现在南曦身旁:“我已经完成了‘希望’号的初步设计。它将整合人类现有科技、金星水母的生物适应性技术、‘归零者’遗物中的未知原理,以及最重要的——一个能够承载多元意识融合的核心。这不是一艘飞船,这是一个移动的文明火种,一个奔赴银河中心的子弹。”
“但成功率?”一位军事战略家直言不讳,“‘归零者’自己都失败了。他们的堡垒已经是遗迹。”
“他们失败,是因为他们是‘收割’后的幸存者,”南曦调出王大锤之前分析的数据,“他们的文明主体已经被抹除,他们只是逃逸的碎片。而我们——”她环视在场的每一张脸,“我们是完整的文明,正在冲向阈值。我们有‘归零者’没有的东西:一个依然活着、依然在燃烧的文明作为后盾。”
赵先生缓缓站起:“熵减基金会将开放所有禁忌档案,包括我们从未公开过的、关于古代文明异常遗迹和意识突变事件的记录。我们会找到‘归零者’堡垒的确切坐标,以及可能的进入方法。”
“那么代价呢?”一个年轻的女程序员问,她的声音在颤抖,“如果我们失败?”
南曦沉默了片刻。洞穴里只有服务器风扇的低鸣。
“如果我们失败,”她最终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那么至少,当‘收割者’来到太阳系,准备格式化人类文明时,它们会看到——有一小群人,没有逃跑,没有跪地,而是朝着它们的心脏,射出了人类文明最后、最锋利的一箭。”
她调出抗争派的标语,那行字在黑暗中燃烧:
“与其被删除,不如成为宇宙无法忽略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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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大派系并非泾渭分明。在人类社会的肌体中,它们像三种相互竞争的意识形态病毒,疯狂复制、渗透、争夺着每一个细胞。
一个家庭里,父亲可能是逃亡派,正在秘密学习飞船维护技能,希望为家人赢得一张“船票”;母亲可能是投降派,偷偷签署了《自我限制公约》的联署书,祈祷用屈辱换取孩子的未来;而他们的女儿,可能在卧室里贴着“光明联盟”的海报,梦想加入那艘冲向银河中心的飞船。
城市广场上,三大派系的宣传台并排而立。逃亡派展示着“远航者”号的壮丽模型,播放着星辰大海的激昂音乐;投降派发放着印有和平鸽与锁链标志的传单,宣讲着“理智的生存”;抗争派则沉默地展示着“收割者”抹除文明的影像,以及“归零者”堡垒那非欧几里得几何的骇人轮廓。
暴力开始萌芽。在开罗,一群逃亡派极端分子袭击了投降派的集会,高喊“懦夫不配生存”;在东京,投降派支持者围堵了“光明联盟”的招募站,砸碎了全息投影仪;在里约,抗争派的年轻成员与逃亡派在街头爆发冲突,双方都声称自己才是人类真正的希望。
全球安全理事会已经名存实亡。各国政府要么彻底瘫痪,要么公开倒向某一派系。美国、俄罗斯、中国宣布支持“逃亡派”,开始集中资源建造太空船坞;欧盟、印度、巴西倾向于“投降派”,开始起草《文明限制法案》;而一些小国和地下组织,则秘密向“光明联盟”输送人才和资源。
人类文明,在抵达终点站之前,先驶入了最危险的岔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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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南曦独自登上设施顶部的观察平台。喜马拉雅的夜空清澈得残忍,银河像一条洒满钻石的裹尸布,横跨天际。
顾渊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他们在争吵,”他说,没有指明是谁,“逃亡派说我们是送死的疯子。投降派说我们是危险的挑衅者。就连我们内部,也有人怀疑这条路是否正确。”
南曦没有回头:“王大锤的模拟结果出来了吗?”
“出来了。。
南曦笑了,那笑声在寒风中显得有些破碎:“百分之零点零三。这比‘潜航者’传回的正面抵抗成功率高了三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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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们是去使用‘武器’,而不是对抗‘武器’本身,”顾渊走到她身边,“但代价是,如果失败,我们可能连被‘收割’的机会都没有。‘归零者’堡垒周围的空间结构极其不稳定,我们可能会被永远困在时间循环里,或者分解成基本粒子,连记忆都不会留下。”
“那又怎样?”南曦抬头,望向银河中心的方向,那里被星际尘埃遮挡,漆黑一片,“顾渊,你感知到的那些‘平静的人’,他们现在在想什么?”
顾渊闭上眼睛,意识场轻柔展开,穿越群山,触碰着散布在全球的、那些奇特的意识光点。
“他们在等待,”他轻声说,“等待一个信号。等待有人站出来说:‘这条路,我第一个走。’”
南曦转过身,她的脸在星光下半明半暗。
“那就明天,”她说,“‘光明联盟’正式公开成立。我们招募船员,建造‘希望’号,制定航线。我们不强迫任何人,但我们也不向任何人道歉。”
她停顿,目光穿透顾渊,仿佛穿透了时间本身。
“因为总得有人,在所有人都计算概率的时候,去计算意义。总得有人,在宇宙说‘你不该存在’的时候,抬起头回答——”
她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星辰陨落:
“——那就请你,看着我们存在。”
夜风卷起雪沫,掠过平台。在他们脚下,人类文明正在分裂、争吵、恐惧、祈祷。而在他们头顶,银河无声旋转,冰冷而永恒,对这场微小的、绝望的、美丽的反抗,漠不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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