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星轨道附近伪装监测节点的发现,如同在团队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这不仅证实了“收割者”监测网络的严密性和层次性,更意味着“窥渊者一号”的发射行为本身,已经向潜在的敌人暴露了人类在维度航行技术上的进展。
然而,比发现内部监测层更令人无力的是,他们对于这些监测节点发出的信号,完全无能为力。
“烛龙”调动了所有可用的计算资源,联合基金会遍布全球的射电望远镜阵列和深空监听网络,对木星监测节点发出的信号,以及之前奥尔特云节点发出的警报,进行了最彻底的分析。
结果令人绝望。
首先,信号载体无法识别。
它并非电磁波(无线电、光波),也不是人类已知的引力波模式。其能量扰动方式更加底层,仿佛是直接作用于时空量子泡沫的某种微观激发。现有的所有探测设备,都只能捕捉到这种激发的“次级效应”——比如极其微弱的、特定频率的真空涨落异常,或者局部时空曲率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瞬间抖动。就像只能通过水面泛起的微小涟漪来推断水下有鱼游过,却根本看不到鱼本身,更别提抓住它。
其次,信号传输路径无法追踪。
这种基于时空结构本身的信号,似乎不受光速限制,并且其传播路径并非直线。根据多个探测器捕捉到的信号到达时间差和微弱的方向性提示,“烛龙”推算出,这些信号在发出后,并非直接射向深空,而是仿佛沿着某种预设的、非欧几里得几何的“超光速通道”或维度褶皱在进行跳跃式前进。其最终目的地指向银河系中心方向,但具体坐标无法精确定位,仿佛信号在传输过程中还在不断变换“车道”。
最后,信号内容无法破译。
即使捕捉到了那微弱的“涟漪”,其信息编码方式也完全超出了人类的理解范畴。它不像二进制,不像任何已知的数学结构,甚至不像“归零者”那种虽然复杂但仍有迹可循的几何语言。这种编码极度高效、高度压缩,并且似乎融入了某种随机的、非确定性的元素,使得任何试图暴力破解或模式识别的努力都徒劳无功。它就像一团拥有无限复杂度的混沌,凝视久了,甚至连“烛龙”的某些逻辑模块都会出现短暂的错误率升高。
“我们就像……就像活在二维平面的纸片人,试图去理解并拦截一个三维球体穿过我们世界时留下的短暂投影……”一位信号处理专家瘫坐在椅子上,脸上写满了技术和认知上的双重挫败感,“我们和它们,根本不在一个技术层面上对话!”
王大锤看着屏幕上那些无法理解的数据流,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引以为傲的工程和技术能力,在这种超越维度的通讯方式面前,显得如此幼稚和可笑。
“这意味着,”顾渊的声音沉重地总结道,“我们不仅无法阻止它们发出警报,甚至无法知道警报的具体内容是什么。是简单的‘发现异常’?还是‘检测到维度航行技术’?或者是……‘建议启动清理程序’?我们一无所知!”
这种信息上的绝对不对称,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敌人能看见你,能听见你,能随时向总部报告你的情况,而你却像个又聋又瞎的傻子,连敌人说了什么都搞不清楚,只能被动地等待命运的审判。
南曦尝试从意识层面去“感受”那些信号残留的“信息质感”,但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冰冷的、非生命的、带着强烈“目的性”却又毫无“情感”可言的空白。这感觉比“混沌低语”更加令人不适,因为后者至少还带有某种混乱的“活性”,而前者纯粹是冰冷的“机制”。
“我们无法拦截信号,”赵先生的声音通过加密线路传来,打破了指挥中心令人窒息的沉默,“但我们可以改变自己。”
他的话语将众人从技术绝望中拉了出来。
“既然信号是因我们的‘异常’活动而触发,那么,在‘窥渊者’带回情报之前,我们必须最大限度地降低自身的‘异常’信号。”赵先生指示道,“所有高强度的意识实验和基因研究暂停。现有的能量设施进入最低功耗运行模式。基金会启动‘深潜’协议,所有对外活动转入绝对静默。”
“我们要在地球外面,裹上一层厚厚的‘电磁静默’和‘信息伪装’毯子。同时,加快‘窥渊者’数据分析预案的制定,一旦它传回数据,我们必须以最快速度解读!”
无法拦截信号,那就尽量不再制造能被监测到的信号。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拖延时间的策略。
然而,所有人都明白,这只是权宜之计。“窥渊者”已经出发,木已成舟。那个信号,很可能已经如同出膛的子弹,无法收回。他们现在能做的,就是一边尽可能地隐藏自己,一边祈祷“窥渊者”能够成功带回有价值的情报,并且……祈祷“收割者”的反应,不会来得太快。
信号无法拦截,倒计时的滴答声,却在每个人心中越来越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