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赵敏初忽然仰起了头。
涂志明清晰看到老太太的眼圈儿红了。
人到了年纪最容易忆起曾经。
曾经吃过的苦，曾经亲近的人。
小两口也没劝，只是默默的吃着秋梨膏。
这种事跟感冒一样，硬抗几次就能自愈。
良久，老太太才慢慢缓过来了。
转移话题问秀芝。
“你不是说要把诊所重新开起来吗？咋没动静了？”
秀芝笑着道，“本来就想把仓房改回诊疗室。
可是马铁军那帮保卫人员不让，说外来人员进出不安全。
所以就想在山下盖上几间房做诊所。”
赵敏初明白了。
“这么说山下正在建的就是诊所了吧！”
“是啊！一共准备盖五间房，一间做诊室，两间做药房，还有候诊室和仓库，旁边还建了一个独立的卫生间。”
“一间诊室是不是有点儿少啊？”
“少吗？我和志明哥用一间就行。”
涂志明推了下秀芝的胳膊，秀芝方才反应过来。
笑着问道：“师父，你要不要发挥一下余热，也到诊所里上上班？”
赵敏初撇撇嘴，“有没有人请我，还是算了吧！”
涂志明真是无语。
想要就直说啊，不说谁知道你想要。
明明想要还假装矜持，还得别人请，惯的臭毛病。
赵敏初想来，中医学院那帮退休的教授也想来。
后来弄得涂志明没办法，干脆就在山下起了一栋二层小楼。
想来的都来吧，反正一个羊赶着，两个羊也是放着。
什么叫做排面，向阳市的老百姓算是见到了。
一个小诊所开业，上到封疆大吏，下到贩夫走卒，蒙汉两族，欧美日俄，竟然都派了代表前来祝贺。
负责接待的海老大都麻了。
之前光听说志明在外面混的挺明白，但没想到混的这么明白啊。
啥档次啊？代英首相都派人给送礼。
又是阿美莉卡，又是老毛子，又是小日子的……简直就是离谱。
诊所开起来之后，涂志明和秀芝的日子充实了起来。
钓鱼种菜、放马养狗，每周抽出两三个下午给人看看病。
晚上有时间电脑连线，听听世界各地公司负责人的汇报。
日子优哉游哉，逍遥又自在。
早上，懒在被窝里的涂志明正在看小人书。
郭谝子打来了电话。
“志明，‘苏联专家’下午就要到了，你要不要见一见！”
涂志明探出了身子。
“到了吗？这批一共来了多少人？”
“这批四百多人，连带着家属两千多！”
“家属这么多？住的地方够不够？”
“够了，当时按照接纳两万人建的小镇，现在才住了一半儿。对了，这些人的工作怎么安置？”
这批专家有点儿特别，估计到时候咱们留不住，做好家属的安置工作就行！”
“跟接待的同志讲一声，这些人都加入了俄罗斯族，都是过来帮咱们建设社会主义的，一定要好好接待！”
“还有，以后别管人家叫什么‘苏联专家’，人家也有身份证的，那是咱们自己的专家。”
开往西北的专列上，雅尼娜支着下巴望向窗外。
一个戴着厚厚镜片的妇女道：“几十年过去了，想不到还是这样的贫穷，看起来甚至比苏联还要贫穷。”
雅尼娜道，“至少这里会给我们饭吃不是吗？还会给我们作为人的尊重。”
“不不，我还有这车上的大部分同志都不是为了吃饭而来。
你知道吗？这里不少同志其实都收到过来自阿美莉卡的邀请，比条件，那里会好得多。”
“那你们为什么来？”
“你的一句话打动了我们！”
“什么话？”
“你说到了这里我们还可以继续交党费！”
雅尼娜呆了呆，沉默了下来。
火车隆隆前行，忽然放慢了速度。
车厢中有人高声喊道：“快看，那是什么？”
所有人都趴着车厢向外望去。
雅尼娜也凑到窗边。
只见铁路沿线不再是荒芜的戈壁和低矮的土房。
枯草连绵处，赫然出现了一片整齐的现代化建筑群。
白墙蓝瓦的厂房连绵起伏，高大的烟囱矗立，却不见浓烟。
更远处，依稀能看见一片片规划整齐的住宅区。
其中不少富有现代感的建筑，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大多数楼房只有五六层高，楼间距开阔。
也能看到点缀其间的松树，似乎还有马场，游乐园。
一条宽阔的柏油马路，上面竟有车辆如织。
“上帝啊……”戴着厚镜片的妇女喃喃道，“这里……真的是西北吗？我印象中只有库尔干或者西伯利亚的一些新工业城才有这样的景象……”
“别开玩笑了，那里哪有这样的繁华？这比莫斯科城还要繁华好吗？”
……
车厢里响起了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许多人原本疲惫、茫然的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他们是被“还有地方能缴纳党费”这个朴素理由吸引，抱着寻找最后阵地的复杂心情踏上旅程的。
想象中的目的地，或许比解体后陷入混乱的故土稍好，但绝不应是眼前这副现代化新城模样。
雅尼娜的心跳悄然加快。
“涂志明果然没有骗我，这里真的在过好日子！”
她想起了涂志明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现在她才确信那不是谎言。
火车并未驶入核心城区，而是继续向前，约莫二十分钟后，速度进一步减慢，缓缓驶入一个崭新的客运站。
站台干净整洁，挂着用中文和俄文书写的“曙光镇”站牌。
站台上，已有一些人在等候。
有干部，有学生，还有之前就到了的同族人。
他们打的脸上洋溢着笑容。
有的举着鲜花，花开的很灿烂。
有的举着简单的牌子，上面用俄文写着“欢迎新同志”“欢迎回家”等字样。
雅尼娜随着人流走下火车。
初冬的西北，空气冷冽，带着些许草香。
听到有人在喊她，雅尼娜转过了头。
确是她的嫂子和两个侄子。
雅尼娜擦了擦眼泪，奔跑了过去。
“见到涂志明我一定要狠狠揍他一顿，这个混蛋竟然不允许我的嫂子和侄子给我写信打电话！”
雅尼娜边跑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