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冬日,总是醒得格外迟。
天刚蒙蒙亮,铅灰色的天幕还未被曦光染透,城主府的飞檐翘角上,冰棱如倒挂的利剑,凝着一层薄薄的霜花,在微光里泛着冷冽的银光。
议事厅的朱红大门虚掩着,里面却早已亮了起来,烛火跳跃,映着主位上那个身着玄色常服的身影。
司徒俊端坐其上,身姿挺拔如松,玄色衣料上绣着暗纹云纹,随着他指尖轻叩案几的动作,衣袂微动,却丝毫不显慵懒。
他眉眼深邃,目光落在案上铺开的北疆舆图上,眸色沉沉,带着几分运筹帷幄的沉静。
卯时刚到,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半步元婴修士独有的气韵。
“白榆,进来吧。”
司徒俊的声音低沉醇厚,穿透了厅内的寂静。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身着青衫的身影缓步走入。
来人面容苍老,眉宇间带着几分仙风道骨,却又透着武者的干练,正是两月前返回周王朝长老会的白榆。
自他以半步元婴的修为跻身长老会核心,周王朝那边的风吹草动,便再难瞒过他的眼睛。
此刻他奉召赶回北疆,心中虽存疑惑,却依旧恭谨,踏入厅中便躬身行礼,声音朗朗:
“主人!”
“起来吧。”
司徒俊抬了抬手,指尖依旧轻叩着案几,那规律的声响,在寂静的厅内显得格外清晰:
“周王朝近来的动向,细细说来。”
白榆直起身,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展开铺在案上。
羊皮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还画着几处标记,显然是他精心整理的讯息。
“回主人,周王朝上月有三位藩王暗中操练私兵,粮草器械皆是暗中筹备,看其架势,似有不臣之心。”
他顿了顿,又道:
“只是周国主对此视若无睹,近来更是疏于朝政,日日在宫中设宴寻欢,朝中之事,几乎尽交予内阁处置。”
司徒俊眉峰微挑,眸色微动。
两月前他曾亲自前往周王朝,彼时周国主虽不算雄才大略,却也勤政务实,对民生颇为上心,怎会突然变成这般模样?
“我两月前才去了周王朝,观周国主并非荒淫无道之人,可是有什么变故?”
“并无变故。”
白榆摇了摇头,语气里多了几分惋惜:
“周王子嗣本就凋零,膝下唯有两子。上月,他那唯一聪慧明理的嫡长子,被青山宗看中,收为亲传弟子,已随宗门高人离去修行。如今朝中留下的幼子,品行顽劣,终日流连市井,不堪大用。周国主怕是心灰意冷,这才对朝政懈怠了。”
司徒俊点了点头,指尖在案几上的地图上点了点:
“周王朝的国师是我们的人,你回去之后,安排人手多留意那几位藩王的动静。若周王朝真的内乱,让国师出手干预,切记,不能让战火蔓延到北疆边境。”
“属下明白。”
白榆躬身应下,又想起一事,补充道:
“还有一事需禀报主人。近来周王朝的商贾,有不少往北疆迁徙的迹象,约莫已有数千人,在边境的榆洲镇、黑水城等地开设了店铺,做的多是丝绸、茶叶和铁器的买卖。”
“正常的商贸往来,不必阻碍。”
司徒俊不假思索,语气淡然:
“待会你去找朱长破,让他传令下去,北疆各关卡不得刁难这些商贾,且要护其周全。你也回周王朝亲自督办此事,必要时,可让周国师帮忙。”
“是。”
白榆再次躬身,又将周王朝的民生琐事,诸如粮价涨跌、河道修缮等一一禀报,这才告退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议事厅内重归寂静。
司徒俊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雕花木窗。
寒风裹挟着雪粒子扑面而来,却丝毫不觉刺骨。
他望着院中那株落尽了叶子的老槐树,虬枝如铁,直指苍天。
倏然,他屈指轻弹,一道银色流光自指尖飞出,快如闪电,瞬间没入虚空之中,消失不见。
那是他与夜莺之间的传音玉符,唯有彼此灵力才能催动。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司徒俊腰间的储物袋里,一枚刻着鸾鸟图案的高级传音玉简微微震颤起来,发出细碎的嗡鸣。
他抬手取出玉简,注入一缕灵力,下一刻,一道带着几分冷冽的声音便传了出来,背景里还隐隐夹杂着天启王都街上行人的喧嚣声——夜莺身为天龙皇朝的监察使,此刻还在天启王都潜伏。
“主人。”
“天龙皇朝近来,可有什么异动?”司徒俊的声音透过玉简传了过去,沉稳依旧。
“回主人,天龙皇朝的皇帝已闭关三月,不问政事,朝中大权尽落于丞相张越之手。”
夜莺的语速极快,显然是早有准备:
“张越是皇朝护国元老的嫡子,早年曾在烈阳宗修炼,人脉极广。此人阴狠狡诈,贪得无厌,上月刚以‘贪墨军饷’的罪名铲除了户部尚书,满门抄斩,手段狠戾。朝堂上下,竟无一人敢出面弹劾。更棘手的是,钦天司的几位长老,似乎也与他有所勾结,对他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司徒俊的眸色沉了沉,指尖摩挲着玉简的边缘,低声道:
“张越……倒是个麻烦人物。”
“不止如此。”
夜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凝重:
“天龙皇朝的太子,与张越走得极近。近来不少天怒人怨的敛财之事,皆是张越打着太子的旗号所为,百姓颇有怨言,却敢怒不敢言。”
“天龙皇朝的太子?”
司徒俊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带着几分玩味:
“有意思。”
他沉吟片刻,眸光渐深:
“你身为天龙皇朝的监察使,也该回去复命了。回去后,不必急于动作,盯紧太子的动向即可。此人身为储君,如此着急为自己铺路,背后必定藏着缘由。”
“是。”
夜莺的声音应下,玉简上的灵光便渐渐淡去。
司徒俊心念一动,将玉简收入储物袋中,目光重新落回窗外的风雪里,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