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城,城主府议事大厅。
厅内燃着数个巨大的鎏金火盆,跳跃的火光将厅内映照得一片明亮,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凛冽的寒意。
司徒俊端坐于主位之上,已换下了平日里的戎装,身着一身玄色绣金线的常服,墨发披散肩头,仅以一根墨玉簪束住,眉眼深邃,气势沉凝如山。
他指尖轻叩着扶手,目光落在厅中央那道明黄的身影上,神色莫测。
姜颜并未跟来。
他知道她此刻定然心绪不宁,便让她在暖阁中暂且歇息,想着等打发走信使,再亲自去与她说。
天启信使是一个面白无须、眼神精明的中年官员,身着钦差服饰,手捧一卷明黄圣旨,身后跟着两名腰佩长刀的侍卫。
他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对着司徒俊深深一躬,姿态放得极低:
“下官朱大铭,奉我天启国主之命,特来拜见司徒城主,宣读国主旨意,并呈上观礼请柬。”
“念。”
司徒俊只淡淡吐出一个字,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朱大铭心头一颤,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展开手中的圣旨,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疆城主司徒俊,镇守边陲,抵御外敌,功勋卓着,护佑一方百姓安居乐业,朕心甚慰。特赐珍宝若干,灵药百斛,锦缎千匹,以示嘉奖。另,朕将择吉日,册封吏部尚书夏广林之女夏薇为继皇后,重定中宫,以安社稷。念城主乃国之栋梁,亦为皇室姻亲,特邀城主莅临王都,观礼同庆,共襄盛举……钦此。”
前半段的赏赐不过是例行公事的安抚,后半段的册封新后与观礼邀请,才是这份旨意真正的核心。
朱大铭念完,小心翼翼地将圣旨卷好,双手捧着递上。
又从怀中取出另一份略小些的素色文书,脸上的笑容越发谦卑,语气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局促:
“司徒城主,还有一份……是关于前皇后姜氏的处置。我家国主体恤姜氏往日辛劳,又感念其此次为国祈福之心,特恩准其于北疆荣养,享亲王双俸。然国不可一日无后,中宫亦不可久悬,故……故去其皇后尊位,收回金册宝印,贬为庶人。望其于北疆安心静修,勿再以天启皇室自居。此乃相关文书,请城主过目。”
话音落下,议事大厅内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火盆里的木炭偶尔发出一声噼啪的轻响,惊得厅内侍从的呼吸都下意识放缓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主位上那个神色淡漠的城主身上。
司徒俊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冷笑。
李轩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用废后和立新后,彻底划清与姜颜的界限,既安抚了天启朝野的非议,又稳住了自己的帝王颜面。
而这道“贬为庶人”的旨意,看似是绝情抛弃,实则也是将姜颜彻底从皇室的泥沼中剥离出来。
如此一来,便免去了诸多名义上的牵绊,某种程度上,反倒是“成全”了他和姜颜。
当然,这份“成全”的背后,藏着李轩多少的屈辱与算计,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
司徒俊缓缓抬手,接过那两份文书,并未立刻翻开细看,只是握在手中,指尖在上面轻轻点了点。
他的目光如电,落在朱大铭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威压:
“国主……还有别的旨意吗?”
朱大铭被他看得心头一凛,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连忙躬身答道:
“回……回司徒城主的话,陛下还吩咐下官,务必亲手将旨意和请柬送到城主手中,并……并让城主多多照顾姜……姜氏。”
他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当然,国主之意,是告知城主,姜氏如今已非皇后之身,她的去留……自然由城主定夺。”
“呵!由我定夺?”
司徒俊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低沉沙哑,听不出半分喜怒,却让朱大铭的心脏猛地一缩。
“回去复命吧。”
司徒俊挥了挥手,语气淡漠:
“告诉国主,他的‘心意’,本城主收到了。姜颜我会照顾好,不劳他费心。至于新皇后册封大典观礼之事……”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朱大铭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待国主选好吉日,本城主届时若无要紧军务,自会前往。”
司徒俊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既没有应承,也没有拒绝,将所有的主动权,牢牢握在了自己手中。
朱大铭不敢多问半句,连忙躬身应道:
“是,下官一定将城主的话原封不动带到。”
“送客。”
司徒俊再次挥了挥手,语气里已然带上了几分不耐。
待朱大铭一行人被侍从恭恭敬敬地引出去,议事厅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司徒俊这才慢条斯理地翻开那份关于姜颜的处置文书,泛黄的宣纸上,墨字写得“恳切”至极,将废后理由尽数归结为“体弱需长养”“自愿功成身退”,极力撇清其中的龌龊算计,可那“贬为庶人”四个黑字,依旧刺目得让人难以忽视。
司徒俊指尖摩挲着那四个字,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晨间暖阁里的景象。
姜颜披着他的外袍,坐在床榻边,发丝微乱,脸颊泛着薄红,那双素来端庄沉静的眼眸里,盛满了羞怯与依赖,指尖触碰到他时,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姜颜于他而言,早已不仅仅是一枚用来制衡天启的政治筹码,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与他有了肌肤之亲,让他心头生出些许怜惜与占有的女人。
他合上文书,起身,迈步朝着暖阁的方向走去。
暖阁内,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寂寥。
姜颜独自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披着一件素色的狐裘披风,目光怔怔地望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雪花。
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将天地染成一片苍茫的白,她的背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