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强装的平静终于瓦解,疲惫、茫然,以及深藏的屈辱感再次涌上心头。
她缓缓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渗出的凉意,终究抵不过滚烫的泪意,压抑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无声滑落,濡湿了袖口的云锦暗纹。
那暗纹织的是天启皇宫的缠枝莲,曾是她身份的象征,如今沾了泪痕,倒像是开败了的花,蔫蔫地贴在腕间。
这里的一切都好,好得甚至让她有些意外。
府里夫人间和睦相处,说话直率坦荡,没有王都宫苑里妃子间的阴私算计。
就连府内的仆役们都行事恭谨却不卑微,见了府内夫人会躬身行礼,语气里带着敬重,完全没有那种主人欺压下人、尖酸刻薄的事情发生。
可这又如何?
再好的景致,再妥帖的照料,都不能改变她作为“礼物”被送至此地的本质。
她是天启的皇后,是六宫之主,是万民敬仰的国母,凤冠霞帔加身时,曾接受过满朝文武的朝拜,曾站在天启国君李轩身侧,俯瞰过万里河山。
如今却成了李轩献给北疆城主的礼物,一枚用来稳固天启、提升国运的棋子。
李轩那满是冠冕堂皇的“为了天下苍生”话语仍刺痛她胸口,让她不禁伤心落泪。
“司徒俊……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她低声自语,声音哽咽,心中充满了未知的忐忑。
……
而此时,远在大周境内的司徒俊,正置身于一家驿站之中。
驿站外寒风呼啸,卷起漫天黄沙,打得窗棂呜呜作响,像是有无数饿狼在旷野里嘶吼。房间内却燃着一盆炭火,暖意融融,火星子噼啪作响,将空气中的冷意驱散得一干二净。
他斜倚在铺着厚厚狼皮毯子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茶盏,茶盏温润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却暖不透他眼底的深邃。
传音玉符悬浮在身前,符身莹光流转,徐莲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带着几分斟酌:
“………姜颜妹妹举止端庄,话不多,但礼数周全,进退有度。只是眉宇间愁绪难掩,眼底总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落寞,似乎……心事很重。”
司徒俊点了点头,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初来乍到,加上又是国主李轩把她送予我,她心中自然难以平静。无妨,让她先适应几日。”
他放下茶盏,淡淡一笑继续说道:
“你平日多加关照即可,不必过于刻意逢迎,嘘寒问暖反倒显得生分;但也莫要冷落,免得让人觉得我北疆待客不周。北疆不是王都,不必讲那些虚礼,她若是想走,府里的地方,任她逛。若是她想瞧北疆的风土人情,也可让侍女陪着,去府外的市集转转,只是务必安排好护卫,护她周全。”
“妾身明白。”
徐莲应道,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
“夫君……你何时回来见姜颜妹妹?府中姐妹都认可她了。晚宴时,芸娘姐姐还特意吩咐雨妃妹妹为她裁了几件北疆的衣裳,料子是顶好的雪狐绒,保暖得很。何况,她终究是……天启的皇后,如今委身与你,这般晾着,怕是不妥。”
司徒俊抬眸,目光望向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
月色清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眼神深邃难测,像是藏着整片星空。
他对着传音玉符,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急,晾一晾她也好。姜颜身为皇后,哪怕是李轩送于我的,可她在深宫十数年,身份尊贵,早已习惯了万人之上的尊崇。心态、认知,估计一时半会还停留在皇宫时的养尊处优状态。何况,我在大周还没处理完边境的事情,总得把边境安宁和商路谈妥了,才能安心回去。北疆的安稳,比什么都重要。”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北疆不是王宫,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规矩,也容不得半分娇纵与怨怼。但该有的态度,终究是要摆出来的。我要她明白,在这里,她已不是皇后,没有三宫六院供她驱使,没有百官朝拜供她虚荣。她若想真心留在北疆,就得忘了过去的一切,忘了那个凤冠霞帔的身份,做一个实实在在的‘姜颜’。”
司徒俊要的,不是一个心怀怨怼、虚情假意的天启皇后。
那样的女子,空有美貌与身份,于他而言,不过是个无用的摆设,甚至可能是个隐患。
他要的,是一个真正能融入北疆,甚至能为他所用的“姜颜”。
一个有智慧,有善心,能放下过往,正视现实的姜颜。
徐莲心中微动,瞬间明白了司徒俊的深意。
她点了点头,轻声应道:
“妾身晓得了,定不会让夫君失望。”
说完,便不再多言,指尖一动,收起了传音玉符。
……
接下来的几日,姜颜便在自己院子中深居简出。
她每日晨起,会在庭院中散步,看着那几株寒梅的枝干,想着自己的处境,心中百感交集。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般,在皇宫的御花园里,踏着晨露赏花。
那时的她,身边簇拥着宫女太监,身后跟着一队侍卫,前路一片光明。
如今,却是身不由己,前路茫茫。
芸娘虽说快临产了,但每日都会来坐坐。
有时带着新鲜出炉的点心,是北疆特有的奶皮子酥,甜而不腻;有时带着北疆的特产,是晒干的沙棘果,酸酸甜甜,很是开胃。
还时常与姜颜聊些趣事,比如绣娘把东临城的雨绣阁绸缎庄开到了北疆城,柳萱儿培育的耐寒灵谷发了新芽,陈雨妃带着糖糖跟小柔两个小家伙在城里游玩时,买到了从大月王朝运来的粉色灵兔。
那些话语,琐碎而温暖,没有半点宫廷里的虚伪与算计。
姜颜听着,偶尔会应上一句,嘴角也会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府里的其他几位夫人,也偶尔会来访。
她们的态度大多友善而真诚,眉宇间带着坦荡的笑意,并无半分轻视或敌意,也没有王都贵妇们那种暗藏机锋的试探。
姜颜渐渐放下了几分戒备。
北疆城似乎以一种温和而有序的方式,慢慢展现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