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轩抬步踏入,脚步急促,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
小路尽头,是一座古朴的院子。
竹篱围成的院落里,种着几株青翠的紫竹,风过处,竹叶簌簌作响,倒有几分超然物外的雅致。
院子的门虚掩着,玄清子正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
他依旧是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天青色的道袍一尘不染,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唯有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似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与这院落的闲适格格不入。
听闻脚步声,玄清子缓缓睁眼,声音温和:
“国主来了,快坐。”
他抬手,指了指竹桌旁的一张锦凳。
李轩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对着玄清子恭恭敬敬地躬身一拜,语气里满是急切与感激:
“此次巡天铁骑之事,多亏国师从中周旋,我天启方能化险为夷。国师,辛苦了!”
玄清子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他心中清楚,此事能这般“顺利”了结,绝非他周旋之功。其中的波谲云诡,不足为外人道,更不必对眼前这位国主言明。
他摆了摆手,语气淡然,听不出半分波澜:
“国主言重了,此乃贫道分内之事。更何况国主洪福齐天,我天启皇朝亦得天心眷顾,此事能妥善解决,实乃王朝之幸,万民之幸。”
说着,他提起桌案上的陶壶,为李轩斟了一盏清茶。
茶汤碧绿,氤氲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李轩在玄清子对面坐下,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玄清子。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压抑许久的急切,问出了盘旋在心头多日的疑问:
“国师,南疆之事已了,那天龙皇朝的麻烦暂时算是过去了。但……朕心中另一块大石,却始终未曾落下。国师此前前往南疆,除了处理冥鸦洞府之事,可曾……可曾追查到那压制我天启国运之人的线索?”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希冀,几分焦虑,还有几分难以遏制的怒火。
国运持续衰减,就像是附骨之疽,一日不除,便一日不得安宁。
这心头大患,远比那外来的巡天铁骑,更让他恐惧。
他太清楚了,国运衰减,侵蚀的是王朝的根基。
正因国运不振,才会百弊丛生,才会引出“解禁”那般的祸事,才会招来巡天铁骑的盘问,险些酿成王朝更迭的惨剧!
玄清子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沉默了片刻。
殿内,烛火静静燃烧,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他须发皆白的脸庞,将那皱纹里的凝重与复杂,拉扯得愈发清晰。
他想起此前李轩擅自主张,引诱李忠去北疆调查司徒俊之事,心中便不由得一阵怒火翻腾,后怕不已。
若非司徒俊实力超群,手段通天,将此事悄然压下,恐怕他此刻早已化作一抔黄土,被司徒俊抹杀得干干净净了。
此刻听着李轩这般急切地追问国运之事,玄清子胸中的怒火险些再度翻腾起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将那股怒意强压下去。
“陛下。”
玄清子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贫道此次南疆之行,于冥鸦洞府内外,确实以秘法感应,以窥天术追溯过那股力量的源头。只是……那卦象之中,因果错乱,气机驳杂不堪,诸多痕迹都已消散,根本无从追查。”
李轩的心,随着这番话,一点点沉了下去,脸上的血色也褪得一干二净。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却在此时,玄清子话锋陡然一转:
“不过,也并非全无线索。”
“哦?”
李轩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迸发出灼灼的光芒,精神也为之一振,连忙追问道:
“国师快讲!究竟是何线索?”
玄清子端起茶杯,浅啜一口,目光望向北方的天际,眼神深邃,意有所指:
“贫道在洞府外围查探时,以及事后走访南疆各地,曾以‘望气术’观天地气运流转,又以‘灵龟玄甲’反复推演。几番探寻之下,终是隐隐察觉到,那冥冥之中,与我天启国运相抗、乃至暗中侵蚀的力量源头,其气息……似乎与北方有所牵扯。”
他的话,意有所指,带着几分讳莫如深。
“北方?”
李轩眉头紧锁,口中喃喃自语,脑海中飞速掠过无数念头:
“国师是指……北疆?”
北疆,那是司徒俊的地盘。
是那个他亲自任命,却日渐脱离掌控,甚至隐隐有与他分庭抗礼之势的天启驸马,司徒俊的根基所在!
“贫道不敢妄断。”
玄清子缓缓摇头,语气愈发郑重:
“只是那气息,磅礴而隐晦,带着一丝凛冽的锐气,更有几分超脱世俗王朝的变数。北方辽阔无垠,千里沃土,万里河山,未必便特指北疆一城。或许,是某个隐匿了千年的古老宗门,或许,是应运而生的天命之星。但无论如何,那股力量正在暗中渗透,与我朝国运此消彼长,长此以往,后果不堪设想。”
玄清子的话,如同一颗石子,在李轩的心湖中激起千层浪。
他咀嚼着“北方”“锐气”“变数”这几个词,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缓缓攀升,脸色渐渐变得阴沉如墨。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便将这些关键词,与那个屡次违逆他、如今让他愈发忌惮的身影联系了起来——司徒俊!
除了他,北疆还有何人,能有这般通天彻地的手段,能悄无声息地扼住天启的国运龙气?
“国师所言,莫非是……”
李轩的声音干涩,话未说完,便被玄清子抬手打断。
“陛下。”
玄清子的语气陡然变得凝重无比,目光沉沉地看着李轩:
“此事关乎天启国运根本,牵一发而动全身,需慎之又慎!贫道目前,也只是有所感应,尚未能锁定确切之人或势力。或许,我们需要更多时间观察,也需要从其他方面印证。比如,近几年来,北方是否有异常的人事变动?是否有不明缘由的灵气汇聚?又或是,有哪个势力,在不合常理地快速发展壮大?”
玄清子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李轩沸腾的猜忌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