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岭的遭遇之后,金虹商队的气氛明显不同了。
虽然严松长老对外宣称是遭遇了大股妖兽袭击和内鬼作乱,成功击退,并将重要货物“青玄古玉”完好无损地带回的消息传回了商会总部,稳定了人心,但队伍内部的紧张感却与日俱增。护卫们的巡逻更加频繁严密,眼神中的警惕几乎要凝成实质;管事和重要客人们待在马车里的时间更长了;就连那些杂役,也都被反复盘查和告诫,彼此之间多了几分猜忌和疏离。
沐云和苏青鸾的日子变得微妙起来。
一方面,他们因那日的“表现”和“功劳”,在杂役中的地位无形中提升了不少。胡管事对他们的态度客气了些,分配的工作也相对轻松。一些杂役甚至会主动跟他们打招呼,眼神里带着好奇和隐隐的敬畏。
另一方面,他们也处于某种无形的监视之下。沐云能感觉到,偶尔会有来自护卫统领赵铁山或白素的审视目光落在他身上,有时严松长老那若有若无的神识也会扫过他们所在的区域。虽然每次探查都无功而返,但这种被时刻关注的感觉,如同芒刺在背。
两人更加谨慎,交流几乎全靠眼神和极其隐晦的灵犀感应。日常言行彻底融入了“柳青”和“木云”的角色,一个沉默寡言、胆小怯懦的女杂役,一个有点小运气、偶尔会得意忘形又很快怂回去的男杂役。
所幸,接下来的行程有惊无险。
穿越了最后一段丘陵地带,官道变得平坦开阔,沿途经过的城镇村落也明显繁华起来。灵气浓度逐渐提升,空气中弥漫着属于中州地域特有的、更加精纯和活跃的灵力因子。遇到的修士也越来越多,修为层次明显高于东域,偶尔能看到筑基修士驾着飞行法器掠过天际,甚至能远远感受到远处某些灵山福地传来的强大阵法波动。
中州,修真文明的核心之地,终于近在眼前。
这一日,车队翻过最后一道平缓的山梁,前方豁然开朗。
地平线的尽头,一座难以用言语形容其雄伟的巨城,如同匍匐在大地上的洪荒巨兽,映入所有人的眼帘。
城墙高逾百丈,通体由一种泛着青黑色金属光泽的巨石砌成,表面刻满了繁复玄奥的符文,在阳光下流淌着淡淡的灵光,隐隐构成一个笼罩全城的巨大阵法轮廓。城墙向两侧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仿佛与远山融为一体。无数高塔、楼阁、飞檐从城内拔地而起,直插云霄,最高的几座塔楼尖端甚至隐没在缭绕的云气之中。更有一条宽阔得如同大江般的玉带(那是环绕城池的“天河”)从远方蜿蜒而来,在阳光下闪烁着粼粼波光,滋养着城外大片大片灵气氤氲的灵田和庄园。
巨大的城门如同巨兽张开的嘴巴,吞吐着川流不息的人流车马。各种样式的飞行法器、灵兽坐骑在空中划出五颜六色的轨迹,井然有序地飞入或飞出城市上空特定的航道,展现出高度发达的修真文明秩序。
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那座城市散发出的磅礴、古老、威严而又充满活力的气息。
“天阙城到了。”车队的护卫和杂役中,响起一片带着敬畏和向往的低声感叹。许多第一次来到中州的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沐云也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就是中州的核心大城之一,是他家族曾经生活过、也是仇敌可能盘踞的地方。心中涌起的情绪复杂难言,有期待,有紧张,有仇恨,也有一丝面对未知的茫然。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苏青鸾。她此刻也正望着远方的天阙城,易容后的侧脸看不出表情,但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却翻涌着比沐云更为复杂的情绪——家族的召唤,宿命的对决,母亲的遗愿,还有身边这个人带来的、让她既想抓紧又有些无措的温暖。
车队没有立刻进城,而是在城外数里处的一处大型驿站停了下来。这里属于金虹商会的产业,有专门的仓库、马厩和院落,供往来商队休整、交接货物。
接下来的两天,商队开始处理抵达后的各项事务:清点交接货物,结算护卫和杂役的工钱,处理伤员,向商会总部详细汇报黑风岭事件的经过等等。驿站里人来人往,忙碌异常。
沐云和苏青鸾也领到了比约定更多的工钱——显然是那日“功劳”的额外奖赏。胡管事甚至还委婉地表示,商会愿意招募他们作为长期杂役,待遇从优,被两人以“另有打算”为由婉拒了。
严松长老自抵达驿站后便深居简出,似乎在处理要事,没有再直接召见过他们。但沐云知道,关于他们两人的报告,肯定已经呈递了上去。商会高层对他们是什么态度,还是个未知数。
第三天下午,沐云被一个陌生的商会执事叫到了一间静室。
室内除了那位执事,还有一位须发皆白、面容和蔼、穿着暗金色锦袍的老者。老者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外泄,但沐云体内的混沌之力却本能地微微悸动,提醒他眼前之人修为深不可测,至少是金丹中期以上,甚至可能更高。
“木云小友,请坐。”锦袍老者微笑道,示意沐云坐下,态度很是温和,“老夫金虹商会三长老,姓钱。此次商队遭遇变故,多亏小友与那位柳青姑娘临危出手,才保住‘青玄古玉’不失。商会上下,感激不尽。”
“钱长老言重了。”沐云连忙躬身,“晚辈当时只是情急之下胡乱出手,侥幸而已,实在当不得谢。”
“诶,年轻人不必过谦。”钱长老摆摆手,目光温和却仿佛能洞彻人心,“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更何况,能在那种危急关头挺身而出,这份心性,已是难得。商会向来赏罚分明,除了工钱,这里还有一份谢礼,望小友收下。”
旁边的执事捧上一个玉盘,上面放着一个小巧的储物袋。
沐云略一迟疑,双手接过:“多谢长老厚赐。”
钱长老点点头,话锋却微微一转:“小友似乎并非寻常散修?老夫观你根基扎实,灵力凝练,远超同阶,所修功法似也有些特异之处?”
来了。沐云心中暗道,表面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赧然和一丝警惕:“晚辈确实有些际遇,早年偶然救过一位重伤的老前辈,他临终前传了晚辈一门残缺的火属性功法,比市面上的大路货好些。至于根基可能是晚辈修炼还算刻苦吧。”他半真半假地解释道,同时将混沌之力模拟出的火属性灵力特点微微外放。
钱长老仔细感知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修真界奇遇无数,一个散修得到点前辈遗泽并不稀奇。
“原来如此。”钱长老笑道,“不知小友接下来有何打算?若是暂无去处,我金虹商会正值用人之际,像小友这般心性资质,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有一番作为。”
这是正式的招揽了。
沐云心中快速权衡。加入金虹商会,确实是个不错的安身立命之所,背靠大树好乘凉,也能更方便地打探消息。但同样,束缚也会增多,行动不便,而且他和苏青鸾的秘密太多,长期待在商会这种庞然大物内部,风险不小。
“多谢长老抬爱。”沐云露出感激又遗憾的表情,“晚辈与表妹柳青,此番前来中州,其实是想寻访一位失散多年的族中长辈。此事关乎家族传承,不敢懈怠。待到寻得长辈,安顿下来后,若商会不弃,晚辈定当再来投效。”
他给出了一个合情合理、又留有馀地的理由。
钱长老眼中精光一闪,似乎并不意外,也没有强求,只是点头道:“寻亲访祖,乃是人伦孝道,自当以之为先。既如此,老夫也不便强留。这枚令牌你且收好。”他又取出一枚非金非木、刻着金虹商会徽记的淡金色令牌。
“此乃我商会‘客卿信令’,虽无实权,但持此令者,可在我商会名下店铺享受一定便利,遇到寻常麻烦,也可出示此令,商会下属会酌情相助。算是我金虹商会的一点心意,还请小友勿要推辞。”
这算是结个善缘,也是一种变相的“标记”。持有商会信令,至少在明面上,会多一层浅浅的关系。
沐云再次谢过,郑重收起令牌和储物袋。
从静室出来,沐云松了口气。看钱长老的态度,商会高层对他们主要是好奇和拉拢,暂时没有恶意或深究的打算。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回到杂役居住的院落,沐云将情况告诉了苏青鸾。她也刚被一位女性管事召见过,内容和沐云这边大同小异,她也以“寻亲”为由婉拒了长期雇佣,同样得到了一枚客卿信令和一份谢礼。
“看来金虹商会是想结个善缘,顺便留条线。”苏青鸾分析道,“他们对我们的‘异常’有所察觉,但既然我们‘有功无过’,又身世‘清白’(寻亲),他们也不愿深究,免得节外生枝。毕竟,他们的首要任务是确保‘青玄古玉’安全抵达,并处理好黑风岭事件的后续影响。”
沐云点头:“这样最好。我们什么时候进城?”
“明日一早。”苏青鸾道,“我已经联系上了苏家在天阙城的一处外事据点。明日会有人来接我。”她顿了顿,看向沐云,“你”
“我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沐云接口道,“天阙城这么大,总有落脚之处。我们暂时分开行动,你用苏家大小姐的身份行事方便,我以散修‘木云’的身份暗中活动,更有利于调查。保持联络,随时互通消息。”
这是两人早就商量好的策略。苏青鸾回归家族,必然身处漩涡中心,沐云若以道侣身份紧随左右,目标太大,容易引来苏家内部和玄天宗的过多关注,反而不利。不如一明一暗,相互策应。
苏青鸾沉默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理智上她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但情感上这一路同行,早已习惯了身边有这个人在。突然要分开行动,哪怕仍在同一座城里,心中也难免生出一丝空落和担忧。
“小心。”她低声道,语气是少有的柔软。
“你也是。”沐云看着她,笑了笑,“别忘了,咱们可是要一起闯苏家、斗玄天、揪幽冥殿的。你可别在家里被人欺负了,我还等着看苏大小姐大杀四方呢。”
苏青鸾被他逗得嘴角微扬,那点离愁别绪也被冲淡了些许,白了他一眼:“油嘴滑舌。”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尽在不言中。
翌日清晨,天阙城外驿站。
沐云和苏青鸾换下了杂役的灰衣。苏青鸾换上了一身素雅的青色衣裙(并非她惯常的款式,稍显普通),戴上了一顶带有面纱的帷帽,遮掩了易容后的面容和大部分气息。沐云则依旧是散修打扮,只是衣物干净整齐了些。
驿站门口,一辆由两匹神骏白马拉着的、并不华丽但用料考究、挂着苏家鸾鸟徽记的马车已经等候在那里。车旁站着一位身穿淡紫色管事服饰、面容严肃、气息凝练的老妪,以及两名眼神精悍、修为在筑基初期的护卫。
“老身苏芸,奉家主之命,前来迎接青鸾小姐回族。”老妪看到苏青鸾,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带多少温度,眼神锐利地扫过苏青鸾,又瞥了一眼她身边的沐云。
“芸婆婆,有劳了。”苏青鸾微微颔首,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平静,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距离感。她转向沐云,淡淡道:“木云道友,一路同行,多谢照拂。他日有缘,再行叙旧。”完全是对待一个偶然同行、略有交情的普通修士的态度。
沐云也配合地抱拳:“柳姑娘客气了。山水有相逢,后会有期。”
简单的告别,没有多余的话语和眼神交流。苏青鸾在芸婆婆的搀扶下登上马车,帘幕垂下,隔绝了内外。马车调转方向,朝着天阙城另一处专供大族车马通行的侧门驶去,很快消失在清晨的车流中。
沐云站在原地,目送马车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心里确实有点空落落的,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跃跃欲试的斗志。
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行装:一个不起眼的低级储物袋,里面装着金虹商会给的谢礼(一些灵石和低阶丹药)、客卿信令、七叶琉璃莲的莲蓬(苏青鸾炼制琉璃净心丹还需要其他辅药和合适的地火丹室,暂时由沐云保管部分材料)、一些备用衣物和干粮,以及那块贴身存放的、冰凉的黑铁牌碎片。
“好了,‘木云’道友,该你独自闯荡天阙城了。”沐云自言自语了一句,辨明方向,迈开脚步,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朝着那巨大城门下的主门走去。
缴纳了入城费(一块下品灵石),穿过那高达十余丈、厚重无比、刻满防御符文的城门洞,喧嚣鼎沸的人声、浓郁纯净的灵气、以及属于超级大城的繁华气息,如同海啸般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条足以容纳数十辆马车并行的主干道,地面铺着光滑如镜的青罡石。两侧楼阁林立,商铺鳞次栉比,旗幡招展。售卖丹药、法器、符箓、材料、功法、灵兽的店铺随处可见,其中不乏装潢豪华、气息深邃的大商行。街上来往行人摩肩接踵,修士与凡人混杂,修为从炼气到筑基随处可见,偶尔还能感知到几道隐晦而强大的气息掠过。
空中,一道道流光沿着特定的轨迹飞行,那是被允许在城内低空飞行的修士或官方巡逻队。更远处,城市中心区域,几座最高的塔楼顶端,有巨大的光幕不时流转,发布着官方公告、任务信息或拍卖预告。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又充满了勃勃生机和无限可能。
沐云花了点时间适应这喧闹的环境,然后按照之前从商队老油子那里打听来的信息,朝着相对便宜的散修聚集区——“栖霞坊”走去。
栖霞坊位于天阙城东南角,靠近外城城墙,灵气浓度稍逊于中心区域,但物价相对低廉,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是散修、小家族子弟和外来低阶修士的主要活动区域。
穿过几条繁华的大街,越往东南走,街景逐渐变化。楼阁不再那么高大华丽,街道也狭窄了些,但人气丝毫不减。各种地摊、小店、酒肆、客栈密密麻麻,空气中混杂着更浓郁的烟火气、汗味、劣质丹药和符箓的气息,以及各种口音的讨价还价声、吹嘘声、争执声。
沐云找到了一个看起来还算干净整洁、名叫“客安”的中等客栈,要了一间带简单静室禁制的中等客房,预付了十天的房钱。客栈掌柜是个笑眯眯的胖老头,炼气六层,见沐云是个生面孔的年轻散修,也没多问,只是热情地介绍了附近的店铺和注意事项。
安顿下来后,沐云先是在房间里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窥探禁制之类的东西,然后布下了自己准备的几个预警和隔断的小型阵法——材料来自金虹商会的谢礼和以前的积累。
做完这些,他才真正放松下来,坐在床榻上,开始规划接下来的行动。
首要目标,是尽快熟悉天阙城的环境,特别是打探消息的渠道。栖霞坊这种地方,消息最为灵通也最为杂乱,需要筛选。
其次,要寻找安全可靠的途径,打听关于“幽冥殿”、“钥匙”、“古血脉”以及十八年前“沐家”灭门案的线索。这需要非常小心,不能引起任何注意。
第三,留意苏家的动静和“九宗问道大会”的相关信息。苏青鸾回归家族,必然会引起波澜,他需要知道外界如何评价,以及苏青瑶和玄天宗的反应。
第四,提升实力。混沌道体需要不断磨砺和资源堆砌,他的修为也卡在筑基门槛前(对外伪装炼气八层,实则早已炼气圆满,只差一个契机和足够的积累便可尝试筑基)。需要寻找合适的修炼资源、功法参考(尤其是关于混沌之力的运用),以及为筑基做准备。
任务繁重,但沐云并不急躁。他深知,在这卧虎藏龙的中州核心,步步为营才是生存之道。
休息片刻后,沐云换了一身更普通的灰色布衫,将修为压制在炼气七层左右(比之前稍低,更不起眼),离开了客栈,融入了栖霞坊喧嚣的人流之中。
他像一个最寻常的、刚来天阙城讨生活的低阶散修,好奇地打量着两旁的店铺和地摊,偶尔在一些人多嘴杂的酒肆茶馆外驻足,倾听里面的议论,也会走进一些贩卖典籍、杂记、风物志的书铺,翻阅那些介绍天阙城历史、势力分布、风土人情的廉价玉简或书册。
半天下来,他对天阙城有了个初步的印象。
天阙城由城主府直辖,背后据说站着中州最顶尖的几个宗门和家族,维持着表面的秩序。城内势力盘根错节,除了苏家、林家、叶家等几个传承久远的修真大族,还有玄天宗、青云剑宗、药王谷等大宗门设立的分舵或别院,以及像金虹商会这样背景深厚的商业组织。各种中小型家族、帮派、散修联盟更是多如牛毛。
“九宗问道大会”确实是当前最热门的话题之一。这是中州九大宗门联合举办的盛会,每隔三十年一次,旨在选拔年轻一辈的顶尖天才,不仅是各宗门展示实力、招揽人才的舞台,也关乎着未来三十年一些重要资源的分配份额。苏家作为老牌的修真世家,拥有直接推荐族人参加选拔的名额,苏青鸾与苏青瑶的姐妹之争,也因此被许多人津津乐道,版本众多。
关于幽冥殿,明面上几乎听不到任何消息。这个组织似乎只存在于一些古老的记载和极其隐秘的传闻中。沐云尝试在几个售卖情报的隐秘据点外徘徊,但那些地方要么门槛极高(需要引荐或巨额灵石),要么感觉不靠谱(像是骗钱的陷阱),他暂时没有贸然接触。
至于沐家十八年前的灭门惨案,似乎早已被时间掩埋。沐云在几个历史悠久的书铺翻阅相关记载,只找到零星提到“东域沐家,擅炼器,曾煊赫一时,后遭横祸,族灭”,语焉不详,且都归类为“东域旧闻”,无人关注。
这也正常。修真界每天都有家族兴起陨落,除非是影响深远的大事,否则很难留下太多痕迹。这反而让沐云更确定,沐家血案背后牵扯的秘密绝不简单,能让一个曾经煊赫的家族在历史记载中被如此轻描淡写地抹去。
傍晚时分,沐云在一家人气颇旺的“百味楼”大堂角落坐下,点了一壶灵茶,两碟小菜,一边吃着,一边继续收集信息。
邻桌几个看起来像是常驻天阙城的散修正在高谈阔论。
“听说了吗?苏家那位离家多年的大小姐苏青鸾,今天回城了!”
“哦?就是那个据说炼丹天赋极高,但性格孤僻,早年跟家里闹翻的那个?”
“对,就是她。听说直接被接回苏家内宅了。这下可有热闹看了,她妹妹苏青瑶可是玄天宗这一代有名的天才,早就放话要在问道大会上跟她姐姐‘切磋’呢。”
“姐妹争锋啊不过苏青鸾离家这么多年,资源、人脉恐怕都比不上在玄天宗长大的妹妹吧?我看悬。”
“那可不一定。我有个远房表亲在苏家当差,听说苏青鸾小姐这次回来,气息沉凝,深不可测,恐怕在外另有奇遇。而且,老家主似乎对她颇为看重”
“嘿,大家族的事儿,谁知道呢。不过听说玄天宗那边对苏青瑶可是全力支持,连一位金丹长老都提前到了天阙城,说是指导苏青瑶备战这压力,啧啧。”
沐云默默听着,记下这些信息。苏青鸾的回归果然引起了关注,玄天宗也已经介入,形势比预想的更复杂。
就在这时,另一个散修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道:“哎,你们听说了没?最近城里好像有点不太平。”
“不太平?天阙城能有什么不太平?城主府和几大宗门看着呢。”
“是真的。我一个在城卫军当值的兄弟偷偷说的,最近一个月,外城几个偏僻区域,出现了几起修士失踪案,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现场没打斗痕迹,就是人凭空消失了,只留下一点淡淡的、很快会消散的黑气上面下令严查,但没什么头绪,把事情压下去了。”
黑气?消失?沐云心头猛地一跳。这描述和黑风岭那些黑袍人的手段,以及幽冥殿的风格,何其相似!
难道幽冥殿的人,已经潜入天阙城,并且开始活动了?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喝茶,耳朵却竖得更高。
那几个散修又聊了些别的,很快话题就转到了近期某个坊市拍卖会出现的珍稀材料上。沐云结了账,离开百味楼。外面已是华灯初上,天阙城的夜晚同样繁华,许多店铺亮起了用灵石或荧光石驱动的招牌和灯笼,将街道照得如同白昼。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心中思索着刚才听到的失踪案。如果真是幽冥殿所为,他们的目的何在?继续收集“生魂”或“钥匙”相关之物?还是有其他图谋?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栖霞坊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口。这里光线暗淡,行人稀少。
就在他准备拐入通往客栈的小巷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前方巷子深处,似乎有两个模糊的人影正在快速移动,方向正是他这边。其中一人身形有些熟悉
沐云心中警兆微生,立刻停下脚步,侧身闪到一处屋檐下的阴影里,同时收敛全部气息。
那两个人影很快跑到了巷口光线稍亮处。跑在前面的是一个穿着粗布衣服、脸色苍白惊恐的年轻男子,修为只有炼气三层,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包。追在他后面的,则是两个穿着黑色短打、满脸横肉、目露凶光的汉子,都有炼气五六层的修为,一看就不是善类。
“小子!把东西交出来!饶你不死!”一个黑脸汉子狞笑着,伸手抓向那年轻男子的后领。
年轻男子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绊,摔倒在地,怀里的布包甩了出去,滚落到离沐云藏身处不远的地方。布包散开,露出里面几块成色很差的低阶矿石和一枚颜色暗淡、似乎有些年头的兽牙状物件。
那兽牙物件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就在它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
沐云胸口贴身存放的黑铁牌碎片,再次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清晰无误的温热感!
虽然远不如对那“青玄古玉”和幽冥殿黑袍人时强烈,但确实存在!
沐云瞳孔微缩。这兽牙也和“钥匙”有关?
此时,那两个黑脸汉子已经追到近前,一脚踹在那年轻男子身上,骂道:“不识抬举的东西!敢偷听老子们说话,还想把消息卖出去?找死!”说着,就要去捡那兽牙和矿石。
年轻男子挣扎着哭喊:“我没偷听!我就是路过!那是我爹留下的遗物!还给我!”
黑脸汉子啐了一口:“遗物?谁知道是不是从哪儿偷的!现在它是老子的了!”
眼看兽牙就要落入歹徒之手,而此地僻静,少有人来
沐云目光一闪,从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
他依旧保持着炼气七层的气息,挡在了那年轻男子和兽牙之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警惕和一丝强撑的“正义感”:“两位,光天化日呃,大晚上的,欺负一个低阶同道,不太好吧?东西既是人家遗物,何必强夺?”
两个黑脸汉子一愣,看清沐云的修为(炼气七层,比他们略高,但高得有限),又见他只有一人,穿着普通,顿时胆气一壮。
“哪来的多管闲事的?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收拾!”另一个刀疤脸汉子恶狠狠地道,手中多了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刃。
沐云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犹豫和一丝惧怕,脚下微微后退半步,似乎想退缩,但又看了看地上那个满脸绝望的年轻男子和那枚兽牙,咬了咬牙,从腰间(伪装)摸出了那柄品质普通的精铁长剑。
“我我辈修士,路见不平”他的话听起来很没底气。
“找死!”两个汉子见他“修为不高还充英雄”,不再废话,一左一右扑了上来,短刃直刺沐云要害,配合倒也默契。
沐云“手忙脚乱”地举剑格挡,“铛铛”两声,勉强架开攻击,脚步踉跄,显得颇为吃力。他一边“勉强”招架,一边暗中引导对方的攻击,同时分出一缕极其细微的混沌之力,悄无声息地卷向地上那枚兽牙。
兽牙入手冰凉,除了那丝微弱的共鸣,并无其他特异。沐云将其迅速卷入袖中,同时脚下“一个不小心”,被那刀疤脸汉子踢中小腿,痛呼一声,向后倒去,正好撞在那个刚爬起来的年轻男子身上,两人滚作一团。
“快走!”沐云“焦急”地对那年轻男子低吼一声,顺手将地上那几块低阶矿石塞回他怀里,推了他一把。
年轻男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抱着矿石,连滚爬爬地朝着巷子另一头逃去。
“妈的!别让他跑了!”黑脸汉子怒骂,就要去追。
沐云却“挣扎”着爬起来,再次“不知死活”地拦在前面,挥舞着长剑:“你们的对手是我!”一副要为那年轻男子断后的架势。
两个汉子气得七窍生烟,全力攻向沐云。沐云“险象环生”地抵挡了几招,身上“不小心”被划破了几道口子(皮外伤),眼见那年轻男子已经跑远,他也“虚晃一招”,转身就朝着另一个方向“仓皇逃窜”,嘴里还喊着:“有种别追!我叫我大哥来收拾你们!”
两个汉子哪里肯放,叫骂着追了上去。
三人一追两逃,很快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小巷深处。
片刻后,沐云凭借对地形的快速熟悉和巧妙的身法,轻易甩掉了那两个只有炼气五六层、头脑简单的家伙。他绕了几个圈子,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悄然回到了“客安”客栈自己的房间。
关上房门,启动禁制,沐云才真正松了口气。
他坐到桌边,点亮油灯,从袖中取出那枚兽牙,仔细端详。
兽牙约莫手指长短,颜色灰白,表面有些磨损,似乎被摩挲了很久。样式普通,像是某种大型犬科或低阶狼类妖兽的牙齿,上面没有任何符文或灵力波动,若非黑铁牌碎片的共鸣,丢在路边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沐云心中疑惑。他尝试着输入一丝混沌之力。
兽牙毫无反应。
他又尝试滴了一滴血在上面。
依旧毫无反应。
除了与黑铁牌碎片那微弱的共鸣,这兽牙本身似乎就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旧物。
沐云沉吟片刻,将兽牙和黑铁牌碎片放在一起。两者靠近时,共鸣感略微增强了一丝,但也仅此而已。
“看来,是和‘钥匙’有关的某种‘边角料’或者‘信物’?”沐云猜测。那年轻男子的父亲留下此物,恐怕也不知道其真正价值,或者只将其当作普通遗物。而那两个黑脸汉子,可能是在某些场合听到这年轻男子提及父亲遗物特殊(或许其父临终前说过什么),起了贪念,或者他们背后也有人指使?
沐云摇了摇头,信息太少,难以判断。他将兽牙小心收起,和黑铁牌碎片分开放置。
今日的遭遇,让他更加确信,天阙城这潭水,深不可测。幽冥殿的阴影,恐怕已经笼罩了这里。而苏青鸾回归苏家,面对的内部压力和外部挑战,恐怕也远超预计。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向远处苏家大宅所在的、那片灯火辉煌、灵气氤氲的内城区域。
“青鸾,你那边怎么样了?”
同一时刻,苏家内宅,一座清幽雅致的独立院落中。
苏青鸾已卸去了易容,恢复了原本清丽绝伦的容貌。她换上了一身苏家嫡系小姐规制的淡紫色绣银鸾长裙,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青玉茶杯,目光却落在窗外庭院中摇曳的竹影上,有些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