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闷响,伴随着骨骼几乎散架的剧痛和冰冷的撞击感。他们从扭曲的光门中被“吐”了出来,重重地摔落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
刺目的白光让沐云下意识地闭紧了眼,随即又强行睁开。没有冰窟那幽蓝或苍白的光,是天光?虽然依旧寒冷,但那深入骨髓的“空寂法则”压迫感,消失了!
他急促地喘息着,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子。他首先低头看向怀中的苏青鸾。她双目紧闭,长睫上凝着冰霜,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但胸口尚有极其微弱的起伏。
还活着!
沐云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稍稍松弛,随之而来的便是排山倒海般的虚弱、剧痛和眩晕。他强撑着,环顾四周。
这里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冰谷底部,四周是高耸入云的、覆盖着皑皑白雪的陡峭冰崖。天空是北地常见的铅灰色,但确确实实是外界的天空!他们竟然真的从“寂灭冰眼”内部,被那冒险构建的通道,传送了出来!虽然不知道具体位置,但肯定已经远离了冰眼核心区域。
冰谷内寒风呼啸,但比起冰眼内的死寂,已然是“生机勃勃”。远处甚至能看到一些极寒地带的苔藓和低矮冰棘。
暂时安全了。
沐云小心翼翼地检查苏青鸾的伤势。她体内灵力枯竭,经脉因过度催动神通和承受法则反噬而多处受损,更麻烦的是心神本源似乎受了不轻的震荡,这是施展“清辉涤尘”那种超越自身境界神通的代价。必须立刻疗伤,否则恐有跌落境界甚至留下永久道伤的风险。
他试图运转混沌之力为她梳理,却发现自身情况同样糟糕。混沌本源那一点新生灰芒在构建通道时几乎耗尽,此刻黯淡无光,体内更是空荡荡一片,多处经脉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外伤失血加上寒气侵体,让他也处于崩溃边缘。
“必须先处理她的伤势”沐云咬牙,目光在冰谷中搜寻。很快,他发现在一处背风的冰崖底部,有一个浅浅的、像是被风雪侵蚀形成的凹洞,勉强可容两人藏身。
他抱着苏青鸾,艰难地挪移到那凹洞之中。洞内虽然依旧寒冷,但至少能遮蔽一些风雪。他将苏青鸾轻轻放下,让她靠坐在最里侧相对干燥的冰壁上。
接下来,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从自己那些鼓鼓囊囊的储物袋中,翻找出所有能用于疗伤、恢复灵力、温养神魂的丹药,不管品级,挑出药性最温和、最对症的几样,小心地喂苏青鸾服下。苏青鸾已无法自主吞咽,他只能以自身微弱灵力化开药力,一点点渡入她口中。
第二,他取出一张厚实的、刻有保暖符文的兽皮毡子铺在地上,将苏青鸾小心挪上去,又取出另一张盖在她身上。然后,他拿出一个玉瓶,里面是离开霜语城前购置的、用于在极寒环境快速生火的“炎阳晶粉”。他颤抖着手,在凹洞口内侧避风处,撒下一小撮,注入一丝微弱的灵力。
“噗”一声轻响,一小团稳定的、散发着温和热力的橙红色火焰燃起,虽然不足以驱散整个冰谷的严寒,却让这小小的凹洞内温度回升了许多,也带来了些许光亮和生气。
第三,做完这些,沐云几乎脱力。他靠在苏青鸾旁边的冰壁上,先给自己塞了几颗恢复灵力和治疗外伤的丹药,然后强打精神,握住苏青鸾一只冰冷的手,将自己体内刚刚因服药而滋生出的、少得可怜的混沌之力,以一种极其轻柔、缓慢的方式,渡入她体内。
他的混沌之力此刻虽弱,但那包容与滋养的特性仍在。这丝微弱的力量进入苏青鸾枯竭受损的经脉,如同久旱逢甘霖,开始缓缓浸润、修复那些细微的裂痕,同时帮助化开她体内丹药的药力,引导其流向最需要的伤处。
沐云做得无比专注,无比小心,仿佛手中握着的是世间最脆弱的珍宝。他额头上渗出冷汗,与冰霜混在一起,脸色比苏青鸾好不了多少,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明亮。
时间一点点过去。凹洞外,北境的风雪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呜呜地吹过冰谷,卷起漫天雪沫。洞内,小小的炎阳晶火稳定地燃烧着,驱散着寒意,映照着两张苍白却年轻的容颜。
苏青鸾的呼吸,在丹药和沐云那微弱却持续的混沌之力滋养下,逐渐变得平稳悠长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气若游丝。她紧蹙的眉头,也似乎微微舒展了一丝。
沐云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一丝极其微弱的回暖迹象,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知道自己也需要立刻调息恢复,否则两人都可能撑不下去。
他轻轻松开苏青鸾的手,就在她身侧盘膝坐下,准备运转《混沌无名书》最基本的周天,恢复一丝灵力。
然而,就在他心神即将沉入修炼的前一刹那,一只冰冷而柔软的手,忽然轻轻反握住了他即将抽离的手指。
沐云浑身一颤,猛地转头。
只见苏青鸾不知何时,已经微微睁开了眼睛。那双平日里或慵懒、或狡黠、或清冷、或威严的凤眸,此刻因为虚弱而显得水汽氤氲,眸光黯淡,却异常清晰地映着跳动的火光,和他错愕的脸。
她的眼神有些涣散,似乎还未完全清醒,只是凭借着本能,握住了那唯一能感知到的、熟悉的温暖来源。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带着重伤初醒的沙哑和迷茫:
“冷”
仅仅一个字,却像是一把小锤,轻轻敲在了沐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看着她难得流露出的、毫无防备的脆弱模样,看着她紧握住自己手指的、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尖,只觉得胸口某个地方,又酸又胀,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挪近了一些,用未被她握住的那只手,将盖在她身上的兽皮毡子仔细掖好,确保没有一丝寒风能侵入。然后,他迟疑了一下,终究是伸出双臂,轻轻将她连同毡子一起,小心翼翼地揽入自己怀中,用自己的体温,为她隔绝身后的冰壁寒气。
苏青鸾似乎感觉到了更切实的暖意,无意识地在他怀里蹭了蹭,寻找到一个更舒适的位置,那只握着他手指的手也稍稍放松了些力道,却没有松开。她重新闭上眼,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似乎又沉入了深度的恢复性睡眠之中。
沐云僵硬地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敢动。怀中身躯的冰冷与柔软,发丝间淡淡的冷香混合着药味,还有她平稳的呼吸拂过他颈侧的感觉这一切都如此真实,又如此不真实。
洞外风雪呼啸,洞内火光摇曳。
在这远离尘嚣、危机暂缓的北境冰谷一隅,伤痕累累的少年,紧紧拥抱着他拼死护下、此刻显得无比脆弱的大小姐。所有的算计、试探、较量、矜持,都在这一刻的相依为命中,悄然融化。
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守护”与“拥有”的平静暖流,在这冰天雪地中,静静流淌。
冰谷的风雪在凹洞外肆虐了一整夜。沐云保持着那个怀抱的姿势,几乎未曾合眼。怀中苏青鸾的身体,从最初的冰冷僵硬,到渐渐被他的体温和兽皮毡子捂得有了些许暖意,那微弱却逐渐平稳的呼吸,成了这死寂冰谷中最令他安心的声音。他不敢深眠,只偶尔运转最基础的周天,缓慢恢复一丝干涸的灵力,同时警惕着洞外任何一丝异常的动静。
混沌道体的强韧在此时显现,虽然本源消耗巨大,但恢复速度亦比寻常修士快上不少。到了后半夜,他已能分出更多心神,持续而轻柔地引导那恢复的微弱混沌之力,温养苏青鸾受损的经脉和震荡的神魂。他能感觉到,她体内那股源自“清辉涤尘”神通反噬的狂暴紊乱气息,正在被丹药之力和他温和的混沌之力一点点抚平、归拢。
天光再次艰难地穿透铅灰色的云层和风雪,洒落冰谷时,苏青鸾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涣散迷茫,虽然依旧带着重伤初愈的虚弱与疲惫,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清透与锐利——哪怕此刻这锐利被虚弱削弱了大半。
她首先感受到的是周身包裹的、前所未有的暖意,以及身下和背后坚实的、带着体温的触感。目光微垂,她看见了自己身上盖着的兽皮毡子,以及环在自己腰间、属于沐云的那条手臂。她甚至能清晰感觉到他平稳的心跳,透过两人相贴的衣物传来。
苏青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沐云立刻察觉到了她的苏醒,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了一瞬,随即又像被烫到般,猛地松开了些,却没有完全撤离,只是略显僵硬地保持着虚环的姿势。他低下头,对上她的视线,声音有些干涩:“大小姐,您醒了?感觉如何?”
苏青鸾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动。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张年轻的脸庞上布满了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因为失血和寒冷而有些发白干燥,下颌甚至冒出了一点胡茬。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紧张,以及一丝被她醒来后盯得有些无措的窘迫。
她移开目光,看向洞口那簇依旧稳定燃烧的炎阳晶火,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明显被仔细掖好的毡子,以及旁边散落的几个空药瓶。昨夜昏迷前最后的记忆碎片涌上心头——冰眼通道的崩塌、空间乱流的撕扯、坠落的撞击、刺骨的寒冷,以及昏迷中那持续不断的、温润柔和的力量滋养,和那驱散寒冷的稳定热源。
是他。一直是他。
“死不了。”苏青鸾终于开口,声音比昨夜清晰了些,却依旧沙哑虚弱。她尝试动了一下,立刻感到全身经脉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和深深的无力感,尤其是眉心识海处,一阵阵空乏的眩晕。“就是有点使不上力气。”她难得坦率地承认了自己的虚弱。
“您心神本源受损,经脉也有裂痕,需要静养,不可妄动灵力。”沐云立刻道,语气带着不自觉的叮嘱意味。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扶正,让她能更舒适地靠在冰壁上,自己则退开一些距离,但依旧坐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丹药已经喂您服下,但药力化开需要时间。我这里还有一些温养神魂的‘凝神露’,您”
“不用。”苏青鸾打断他,凤眸瞥了他一眼,“你自己呢?你的伤不轻。”她能感觉到他气息的虚浮,远未恢复。
“我无碍,混沌道体恢复得快些。”沐云避重就轻,从储物袋中取出水囊和一点易于消化的灵谷饼,先递给她,“您先喝点水,吃点东西。”
苏青鸾没有拒绝。她现在确实连抬起手都感到费力。就着沐云的手,小口喝了些温水,又勉强吃了小半块灵谷饼。温热的水食下肚,让她苍白的面颊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进食的间隙,她的目光扫过这个简陋的凹洞,扫过沐云身上尚未愈合、隐约渗血的伤口,扫过他因为过度消耗和紧张而显得格外沉静的侧脸。昨夜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尤其是沐云最后强行构建通道、带着她冲入空间乱流的决绝,以及他掌心那一点令她都感到心悸的混沌本源波动,再次清晰浮现。
“你最后用的是什么法子?”苏青鸾吃完,靠在冰壁上微微喘息,问道。她的“映照”视角虽因重伤无法展开,但那份对力量本质的敏感仍在。
沐云将剩下的水食收起,闻言,整理了一下思绪,将昨晚自己情急之下的冒险尝试——以混沌道体为熔炉,引动玄冰净莲寒魄之力,结合冰鸾佩气息与破空梭空间波动,强行构建不稳定通道——简单说了一遍。他省略了其中的凶险和几乎耗尽本源的过程,只描述了方法。
苏青鸾听完,沉默了片刻。那双虚弱却依旧清亮的凤眸凝视着沐云,仿佛要将他重新审视一遍。
“以身为桥,引外力为薪,融空间之契你倒是敢想,也敢做。”她的语气听不出褒贬,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极淡的惊异与复杂,“看来,你对《混沌无名书》和自身道体的理解,比我想象的更深。那一点混沌本源之力你何时领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