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在耳边呼啸，却压不住身后那无声迫近的、冻结灵魂的寒意。沐云将速度催动到极致，怀中的苏青鸾轻得仿佛没有重量，却又重逾千钧。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冰冷和细微的颤抖，那急促却微弱的呼吸拂在他颈侧，带着淡淡的、令人心揪的铁锈味——那是她本源受损、精血亏虚的征兆。
混沌之力不计代价地燃烧，灰色的护罩在极速飞行中与冰窟内残留的寒浊之气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嗤嗤”声，不断被削弱。身后，五只“寂灭冰灵”如同跗骨之蛆，它们没有咆哮，只有那越来越近的、仿佛能直接冻结思维的苍白寒意，以及冰晶摩擦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更可怕的是头顶。那低沉的、如同世界尽头巨兽苏醒般的呜咽声越来越响，冰窟开始震颤，细碎的冰晶簌簌落下，预示着下一次毁灭性的寒潮喷发即将开始。间歇期，结束了！
“左前方，第三道冰脊后，有裂缝通向一条狭窄支路，可暂避”怀中，苏青鸾虚弱的声音传来，她勉力维持着一丝清明，以残存的“映照”视角，为沐云指出一条生路。声音气若游丝，却是指引方向的唯一灯塔。
沐云毫不迟疑，身形在空中猛地折转，险之又险地擦过一道无声袭来的“虚空冰棱”，朝着苏青鸾所指的方向急坠而下！
“轰！”
几乎在他身形没入那道隐蔽冰缝的瞬间，上方主冰窟通道中，惨白与深蓝交织的、蕴含着寂灭法则的恐怖寒潮，如同天河倒灌般轰然席卷而下！浩大、冰冷、空洞，所过之处，连坚不可摧的万载玄冰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表面瞬间覆盖上厚厚的、死寂的苍白冰霜。
冰缝狭窄曲折，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沐云将苏青鸾紧紧护在怀中，以自己的背脊抵着粗糙冰冷的冰壁，艰难地向前挪动。身后追来的五只冰灵，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主道寒潮阻了一阻，追击的寒意稍有减弱，但它们并未放弃，开始试图挤入这狭窄的缝隙，冰晶躯体与冰壁摩擦，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刮擦声。
支路并非坦途，内部同样充满了不稳定的冰结构和偶尔出现的细小法则乱流。沐云既要护着苏青鸾，又要分神探路、躲避危险，灵力与精神的双重消耗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咬着牙，凭借着坚韧的意志和对怀中人安危的执念，一步步向前。
不知在黑暗中行进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微弱的气流和不同于主窟的、更加空洞的回音。沐云精神一振，加快了速度。
终于，眼前豁然开朗。他们竟然从冰缝中钻出，来到了一个相对宽阔、却更加诡异的冰窟之中。这个冰窟呈不规则的球形，四壁光滑如镜，倒映着他们狼狈的身影。窟顶垂落着无数细长的、钟乳石般的冰棱，地面则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晶莹剔透的“冰尘”。这里没有主窟那些苍白的微光，却有一种幽蓝色的、仿佛来自冰层最深处的冷光，将一切映照得蓝汪汪一片，充满了不真实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冰窟中央，静静地悬浮着一朵巨大的、完全由冰晶构成的“莲花”。莲花层层叠叠，花瓣舒展，每一片都薄如蝉翼，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液态的幽蓝光芒在缓缓流淌，散发着一种纯净到极致、却也冰冷到极致的“寒之法则”波动。
“这是‘玄冰净莲’？”苏青鸾勉强抬眼看去，虚弱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讶异，“没想到，冰眼深处还有这等天生地养的寒系奇物此物蕴含最精纯的先天寒魄，对修炼冰系功法乃是至宝，但于我们而言，却是”
她话未说完，沐云已明其意。这“玄冰净莲”散发出的纯净寒气，与此地环境相辅相成，对他们这两个需要抵抗严寒、状态极差的人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而且，这类天地奇物周围，往往有守护者，或者其本身就是某种危险法则的具现。
果然，就在两人踏入这个冰窟的刹那，那朵静悬的“玄冰净莲”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即，周围光滑的冰壁上，那些倒映着的他们的身影，突然扭曲、拉长，然后如同拥有了生命般，从冰壁中“走了”出来！
五个由幽蓝冰晶构成、轮廓与沐云和苏青鸾一般无二，但面容模糊、眼神空洞冰冷的“镜像冰傀”，无声地拦在了他们面前。它们的气息与那“玄冰净莲”同源，冰冷、纯粹、带着一种复制并反射一切的诡异特性。
前有镜像拦路，后有冰灵追兵（那刮擦声已越来越近），上方主道寒潮肆虐无法原路返回，下方似乎已是绝路。
沐云轻轻将苏青鸾放下，让她靠在一处相对平滑的冰壁凹陷处。“休息一下，我来。”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苏青鸾背靠着冰壁，看着他挡在自己身前的、虽然伤痕累累却依旧挺拔如松的背影，苍白的唇瓣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将剩余的灵力全部用于压制伤势和维持最基本的护体清辉。她知道，此刻的自己，不成为他的拖累，就是最大的帮助。
沐云面对着五个缓缓逼近的镜像冰傀，深吸一口冰窟中寒冷彻骨的空气。体内的混沌之力已经所剩无几，神魂因定魂珠过度使用而传来阵阵刺痛，身体各处伤口也在散发着寒意和疼痛。但他握剑的手，依旧稳定。
他闭上眼，不再去看那些复制了他和苏青鸾形貌的诡异冰傀。心神沉入体内，沉入那因为过度消耗而显得有些干涸的混沌气旋，沉入《混沌无名书》那些晦涩难懂、关于“混沌初开，万物归一”、“无序之中，自有平衡”的文字与图录之中。
极致的压力与危险，仿佛一块磨刀石，将他连日来的所有经历、感悟、收获——青灵谷斩杀黑水玄蛇的决绝、问心书海开辟自身道路的坚定、施肥唱歌时对平衡与转化的领悟、冰魄林中配合苏青鸾的默契、古战场上瓦解亡灵的虚空归寂、方才冰眼内吸引冰灵的担当、以及此刻绝境中守护一人的执念——统统碾碎、熔炼、提纯！
混沌道体，在这一刻，仿佛被这绝境之火真正点燃！
那干涸的气旋中心，一点前所未有的、深邃如宇宙初始、厚重如大地胎膜的灰芒，悄然亮起。它不璀璨，却仿佛蕴含着吞噬一切光线、包容一切能量、化生一切可能的原初力量。
沐云睁开眼，双眸深处，竟也浮现出两点相似的、缓缓旋转的混沌灰芒。他看向那五个逼近的镜像冰傀，看向它们身后那朵幽蓝的“玄冰净莲”，再看向怀中破空梭与冰鸾佩隐约传来的、属于苏青鸾的微弱气息波动。
一个疯狂、却又仿佛水到渠成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他没有挥剑，也没有催动任何具体的法术。他只是缓缓抬起左手，掌心对准了那五个镜像冰傀以及它们身后的玄冰净莲。右手则虚按在自己胸口，感受着冰鸾佩的微光与破空梭的冰凉。
然后，他运转起那一点新生的、源自混沌本源的灰芒，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而是——“沟通”与“引动”！
“混沌为母，承载万法；虚空为径，连接有无。”
他低声吟诵，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道韵。左手掌心，那点灰芒扩散开来，化作一个缓慢旋转的、仿佛能吸收一切的微型混沌漩涡。一股无形的、包容万物的“吸引力”散发出去，目标并非镜像冰傀，而是它们身上、以及那朵玄冰净莲所散发出的、精纯而冰冷的“寒之法则”力量！
同时，他胸口冰鸾佩中属于苏青鸾的剑气气息，被他以混沌之力小心地引导出一丝，融入这“吸引力”场中，仿佛一个独特的“标识”。
紧接着，他右手按着的胸口处，破空梭那蕴含空间之力的冰凉波动，也被他引动了一丝，并非撕裂空间逃遁，而是将其作为一种“坐标”和“通道”的雏形，与左手那混沌漩涡隐隐呼应。
他要做的，不是击败这些镜像冰傀——那会消耗他最后的力量，且可能引动玄冰净莲更强烈的反击。
他要做的，是以自身混沌道体为“桥梁”和“熔炉”，以苏青鸾的气息为“引”，以破空梭的空间之力为“导向”，强行“引导”和“转化”一部分此地的精纯寒魄之力，结合自身残存混沌之气与破空梭的空间波动，构建一个临时的、极不稳定的“单向通道”！
一个可能通往冰眼之外、也可能通向未知绝地的通道！一个赌上所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通道！
这想法大胆到近乎荒谬，对力量的掌控要求精细到匪夷所思，更需要混沌道体那包容转化万法的特性作为核心支撑。但在此刻的沐云心中，这却是唯一可能摆脱前后夹击、绝处逢生的方法！
五个镜像冰傀似乎感受到了那混沌漩涡中传来的、对它们本源力量的“吸引”与“同化”之意，动作出现了刹那的迟疑。它们空洞的眼眶“望”向沐云掌心的漩涡，又“望”向他胸口那缕属于苏青鸾的微弱剑气气息，似乎有些困惑。
就是现在！
沐云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将那一点新生混沌本源的力量催动到极致！掌心的混沌漩涡骤然扩大，旋转加速，一股更加强大的吸力爆发！同时，他强行将胸口那一丝空间波动与混沌漩涡连接！
“嗡——！”
冰窟中央，那朵幽蓝的“玄冰净莲”剧烈震颤起来，莲心处流淌的液态幽光如同受到牵引，分出一缕细流，跨越空间，没入沐云掌心的混沌漩涡！与此同时，五个镜像冰傀身上也溢散出丝丝精纯的寒气，被强行抽取，汇入漩涡！
这些精纯的寒魄之力一进入混沌漩涡，立刻被那一点本源灰芒疯狂吞噬、搅碎、转化！混沌之力如同贪婪的饕餮，又像是最高明的炼金师，将这极致寒冷的能量，与沐云自身残存的力量、冰鸾佩的剑气气息、破空梭的空间波动残韵，以一种近乎野蛮却暗含某种天地至理的方式，强行糅合在一起！
一个极度不稳定、闪烁着混沌灰光、幽蓝寒芒与银色空间碎屑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扭曲“光门”，在沐云身前剧烈震荡着浮现！光门边缘不断崩裂又重组，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仿佛随时会彻底湮灭或引发空间风暴。
通道成了！但能维持多久，通向何方，完全未知！
“走！”沐云嘶吼一声，回身一把抱起已近乎昏迷的苏青鸾，用尽最后的力气，纵身投入那扭曲震荡的光门之中！
在他们身影消失的刹那，五个镜像冰傀仿佛才反应过来，齐齐扑向光门。然而，光门在沐云进入后，失去了他混沌之力的维持，又吸收了过多混乱狂暴的能量，轰然崩塌！崩塌产生的空间乱流与未被完全转化的狂暴寒魄之力混合在一起，形成一场小范围的毁灭性能量风暴，将扑来的镜像冰傀连同小半个冰窟，瞬间吞噬、搅碎、冰封！
后方终于挤入冰缝的五只寂灭冰灵，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能量冲击阻滞，发出无声的愤怒波动，却只能对着那一片狼藉的、空间结构暂时紊乱的冰窟区域，徒劳地散发着寒意。
冰冷、失重、混乱、撕裂感
这是沐云抱着苏青鸾穿越那不稳定通道时的全部感受。仿佛被投入了一个疯狂旋转的、布满冰刃和空间碎片的漩涡。他只能用身体死死护住怀中的人，将最后一丝混沌之力化作最本能的守护屏障，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冲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世纪。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