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的微量液体被吸入枪头,悬在离心管上方不过毫厘的位置。
苏晓雯原本提到嗓子眼的心,落回了肚子里。她虽然依旧无法理解这种“大力出奇迹”的操作姿势,但结果是对的,那就够了。
主要输出位已经就位,那辅助位绝不能掉链子。
苏晓雯迅速调整呼吸,将笔记本摊平在最顺手的位置,她的眼神瞬间变得平静起来。
这就像是一场行驶在悬崖边缘的世界拉力锦标赛。
张铭是那个手把方向盘、脚踩油门的车手。
他不需要去记忆前面的路况,不需要去管那些仪表盘参数,他只需要握紧方向盘——也就是那把移液枪,然后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这寸方圆之间。
而苏晓雯,就是那个坐在副驾驶座上报路书的领航员。
她是他的第二双眼睛,也是他的大脑外挂。
“体系总体积10微升,t4连接酶缓冲液准备,取2微升。”
声音清冷,语速极快,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词。
张铭没有任何迟疑,右手像是抓起一把扳手那样抄起试剂瓶,大拇指极其暴力地顶开瓶盖,发出“啵”的一声脆响。
“载体dna浓度150纳克,插入片段450纳克,摩尔比1比3,加样顺序注意,先水后酶。”
“咔哒。”
移液枪的按钮被按下,声音清脆。
“缓冲液。”
“咔哒。”
“载体。”
“咔哒。”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甚至不需要眼神交流,当苏晓雯报出下一个步骤时,张铭的手就已经悬停在了正确的位置上方。
他俩虽然从未配合过这种精度的生化实验,但此刻那种莫名的默契感却像是一种粘合剂,将二人完美地拼在了一起。
不远处的沙发椅上,菲奥娜嘴里叼着半块巧克力,原本有些散漫的眼神此刻却稍微聚焦了一些。
这个吃货大师姐当然不是像她嘴上说的那样,什么都没看。
无论是之前在房间里东摸西找,还是现在像滩烂泥一样瘫在椅子上,她那双眼睛,其实一直都在捕捉着二人的每一个细节。
有点意思。
那个小姑娘,很稳。
那种临危不乱,能在瞬间跟上节奏并迅速补位的反应能力,绝对是个搞科研的好苗子。如果是放在野外考察队里,这种人就是最可靠的后勤大管家。
菲奥娜嚼着巧克力的动作慢了一拍。
恍惚间,她的视线有些失焦。
那种原始、粗糙,却又充满力量感的操作方式,让她莫名地产生了一种即视感。
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还没被野外的狮子追得到处跑、还没学会怎么用工兵铲拍晕鳄鱼的自己。那时的她也曾在实验室里,为了一个数据没日没夜地死磕,虽然动作远没有现在这般洗练,但那股子狠劲儿,简直如出一辙。
那时候,好像也有个人在旁边帮自己递管子来着?
算了,记不清了。
菲奥娜有些感慨地叹了口气,顺手抓起那个空了的零食包装袋,往脸上一盖。
世界清静了。
她把头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其放松的“大”字型,好好消化一下刚刚摄入的热量。
至于二人这轮的考核,她已经基本上可以确定他们能通过了。
突然,脸上的“遮光帘”被人一把掀开。
刺眼的光线重新涌入,菲奥娜不满地皱了皱眉,睁开眼。
一张放大的脸正怼在她上方不到二十厘米处。
“你就这么帮我看着的?”
罗宾盯着大徒弟,满脸的不爽。
“哟,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去处理急事吗?”
菲奥娜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她的目光越过罗宾,落在了后面哼哧哼哧挪进来的汤姆身上。
这位可怜的助教正抱着一个快要有半人高的大纸箱,脸憋得通红,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
菲奥娜站起身,几步走过去,单手就把那个看着就很沉的箱子从汤姆怀里接了过来,轻轻松松地放在了地上。
“嚯,有点分量哈。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书吗?”
汤姆直起腰,一边揉着酸痛的后背,一边用充满怨念的眼神盯着那个纸箱。
“书?怎么可能是书。”汤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满满一箱子,全是教授网购的零食!”
菲奥娜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然的神色:“合着你俩刚才十万火急地跑出去,就是为了取个快递?”
“当然不只是……”
“当然是因为这个!”
连外套都没顾得上脱就开始观看二人的实验情况的罗宾,猛地回过头瞪了多嘴的汤姆一眼,然后转过头看着菲奥娜,压低了声音抱怨:“你也知道这边的快递公司是个什么德行。我要是没及时去门口堵截那个送货员,这箱东西指不定就被他扔到哪个垃圾桶旁边或者隔壁楼的草丛里去了。东西要是丢了我就亏大了。”
菲奥娜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确实……上次我的血清就被他们扔在了邻居家那条比特犬的窝里。”
带嘤自有国情在此,在这个神奇的国度,收快递确实是一场充满了随机性的游戏。
这个理由虽然听起来充满了槽点,但在逻辑上竟无懈可击。
“不过教授,您买零食的钱好像是从科研经费里扣的吧?”依然没缓过劲来的汤姆小声开口。
这边的三人正在进行着探讨时,而那边实验台前的两人,此刻已经完全进入了一种忘我的境界。
外界的嘈杂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张铭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正在飞速流逝。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在拿抽水泵狂抽他的体能槽。虽然【模仿】赋予了他菲奥娜那种举重若轻的发力技巧和经验知识,但毕竟是削弱版的技能,体力快速消耗带来的副作用相当明显。
他的手臂肌肉开始微微发酸。
额头上的汗水不再是一颗两颗地冒,而是汇聚成了细流,顺着鬓角滑落,流过脸颊,汇聚在下巴尖上,摇摇欲坠。
而他却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死死锁定在那个微小的枪头上。
就在那滴汗水即将滴落的瞬间。
一只纤细的手臂突然伸了过来。
因为戴着无菌橡胶手套,苏晓雯并没有用手直接去碰,而是微微抬高手腕,利用袖口,轻轻地在张铭的脸和下巴上擦拭了一下。
汗水被那布料悄无声息地吞没。
张铭的手只是极其轻微地顿了丝毫,随即稳稳地按下了最后一次移液枪的按钮。
“噗。”
微不可闻的一声轻响。
所有的成分终于在这个微小的塑料管底完成了会师。
“封口膜。”苏晓雯收回手,声音平静。
“搞定。”
张铭长出了一口气,抓起封口膜熟练地封住了管口,然后像是扔烫手山芋一样,把那个管子塞进了早就预热好的“火锅”恒温器里。
“计时开始,16摄氏度,过夜连接模拟加速……。”
做完这一切,张铭才感觉到双腿一阵发软,一屁股跌坐在旁边的高脚凳上。他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残余的汗水,转过头冲着苏晓雯咧嘴一笑。
“辛苦了,领航员同志。”
苏晓雯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上那一小块深色的汗渍,嘴角却勾起了笑容。
“车开得不错,司机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