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人性锚点(1 / 1)

噪音。无数种声音,无数种语调,无数种属于“他”却又不是“他”的声音,在意识深处、耳畔、甚至直接从思维的间隙中生长出来,汇成一片永无止境的、关于“芬恩·迪姆那”的争吵、低语、嘶吼、悲鸣、冷笑、劝说、恳求、命令……

“向左!必须牺牲‘懦夫芬恩’,他的恐惧会传染所有人!” 那个眼神锐利如手术刀、站在由无数战略地图和伤亡报告构成的虚空中的“冷酷指挥官芬恩”厉声喝道,他的指尖点向蜷缩在角落、浑身发抖的“懦夫芬恩”。

“不!每一个‘我’都是宝贵的!我们需要接纳所有恐惧和弱点,才能做出真正人性的选择!” 身披朴素的、沾着泥土和草药痕迹的披风,脸上带着悲悯与疲惫的“仁慈领袖芬恩”张开双臂,试图将“懦夫”护在身后。

“杀了他们!把他们都砍碎!然后就没有声音了!就没有选择了!只有力量!只有我!唯一的我!” 浑身浴血、眼瞳中燃烧着纯粹破坏欲的“疯狂暴君芬恩”狂笑着,挥舞着一把不断滴落阴影的短枪,无差别地攻击着周围每一个“芬恩”的虚影。

“计算表明,保留‘指挥官’和‘商人’的冷静,融合‘领袖’的凝聚力,剔除‘懦夫’和‘暴君’的负面因素,再引入‘隐士’的旁观视角进行调和,是生存概率最高的优化方案。” 一个戴着单片眼镜、面前悬浮着不断跳动冰冷数据的魔法光屏的“精算师芬恩”用毫无起伏的语调陈述。

“呵…活下去又如何?看看这个世界,看看这混沌…加入那位女神,成为永恒的、美丽的收藏品,不必再承受抉择的痛苦,岂不是更好?” 那个站在远处、衣着华丽到虚幻、眼神空洞平静的“人偶芬恩”轻声说道,嘴角带着标准化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累了…真的累了…就留在这里吧…和所有的‘我’一起…永远地…争论下去…” 一个面容模糊、气息衰弱的“疲惫芬恩”躺在地上,望着虚无的上方,喃喃自语。

还有“浪子芬恩”在醉醺醺地哼着走调的情歌;“隐士芬恩”在角落里闭目打坐,对一切充耳不闻;“商人芬恩”在快速计算着每个“可能性自我”的“价值”与“可交易性”……

成千上万个“芬恩”,构成了一个庞大、混乱、自我指涉、永不停歇的“内心剧场”。每一个“芬恩”都无比真实,拥有完整的记忆链、情感逻辑和行为模式。他们争吵、结盟、背叛、辩论、厮杀、又瞬间和解,上演着基于芬恩·迪姆那所有潜在人格侧面与人生可能性交错碰撞而生的、荒诞绝伦又真实无比的戏剧。

而被围在中央的、芬恩的“主意识”,正在这场无休止的自我内耗中,快速稀释、崩解。

他感到“自己”的边界正在模糊。迪姆那”的那个相对统一、以“带领洛基眷族活下去”为核心的责任感凝聚起来的“自我”,正在被无数个嘶吼的、低语的、哭泣的、狂笑的“可能性自我”撕扯、瓜分、吞噬。

他试图集中精神,回想自己的职责,回想艾丝、格瑞斯、赫斯提雅、贝尔、无咎,回想必须带领大家活下去的誓言。但这些念头刚刚升起,就被周围无数个“芬恩”的“声音”瞬间淹没、扭曲、解构。

“职责?那只是你软弱自我用来逃避其他可能性的枷锁!”(冷酷指挥官)

“活下去?在这样的混沌中,‘活着’的定义是什么?痛苦的承受?不如拥抱永恒的宁静。”(人偶)

“他们?艾丝?格瑞斯?也许在别的可能性里,他们早就死了,或者背叛了你,或者被你亲手……”(疯狂暴君)

“你的誓言,基于的是对‘洛基眷族团长芬恩’这个身份的狭隘认同。跳出来看,这只是无限可能性中的一条微不足道的支流。”(精算师)

每一个反驳都似乎有其“道理”,都击中了他内心某个被理性深埋的、隐秘的角落。他的坚持,他的信念,他赖以生存的“指挥官”身份,在这无数基于自身可能性衍生的、同样“合理”的自我诘问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脆弱、充满漏洞。

“我是谁?”

“我到底该相信哪个‘我’?”

“哪一个选择才是‘正确’的?”

“如果所有可能性都同时存在,都同样真实……那‘我’……到底是什么?”

意识,如同风中的沙堡,正在迅速流失形状,即将彻底消散,融入这片由自我可能性构成的、疯狂的意识之海,成为其中一个不再特别的、随波逐流的“声音”。

就在“芬恩”这个概念即将彻底崩解的前一刹那——

混沌的乱流中,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完全不属于这宏大“自我戏剧”的、具体的、平凡的、甚至有些笨拙的“光”,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那不是战略地图,不是伤亡报告,不是女神诱惑的低语,也不是对自我存在的哲学拷问。

那是一封信。

更准确地说,是写信的场景。

记忆是如此清晰,清晰到与周围混沌的宏大虚无形成刺眼对比:

深夜,远征军临时营地,简陋的指挥帐篷里,油灯摇曳。他独自一人,面前摊着粗糙的信纸,羽毛笔的笔尖因为蘸了太多次墨水而有些分叉。帐篷外传来伤员的压抑呻吟和守夜士兵低低的交谈,混合着荒野的风声。

信是写给谁的?他想起来了。是“石拳”卡列夫的母亲。卡列夫,一个憨厚、寡言、总是冲在最前面的矮人盾卫,三天前在“心室”外围的突击中,为了掩护他和另一名斥候撤退,被一头变异巨蛛的酸液喷中,半个身子连同重盾一起融化了,死前只来得及对他吼出一句含糊的“快走!”,然后就像燃尽的蜡烛般,在短短几秒内化作一滩冒着刺鼻气味的、混合着金属和血肉的焦油。

这不是他第一次写这种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但这一次格外艰难。不是因为卡列夫特别重要(虽然他确实是可靠的战友),也不是因为死亡方式特别惨烈(在地下城,死亡从来与“优雅”无缘)。

而是因为,在提笔的瞬间,他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任何安慰都苍白无力——“他为掩护同伴英勇牺牲”?这没错,但无法填补一位母亲失去儿子的空洞。

任何解释都近乎残忍——详细描述死亡过程?那只会带来更深层的噩梦。

任何承诺都显得虚伪——“他的牺牲不会被忘记”?在这片吞噬了无数英雄与无名者的地下城里,又有多少牺牲真的被长久铭记?

他只能笨拙地、一遍遍地写着“卡列夫是个勇敢的战士”、“他履行了职责”、“我们都很怀念他”这类空洞的套话。每写一句,都感觉笔尖有千钧重,仿佛在用自己的虚伪和无力,反复践踏着卡列夫最后的牺牲。

但必须写。不是因为军规,不是因为他“洛基眷族团长”的职责,甚至不是出于对逝者的尊重。

而是因为一种更简单、更原始、更不容置疑的“义务”——告知的义务。

一个人死了,死在他的队伍里,死在他的命令(或默许)下。那么,那个在远方等着这个人归去的人,有权知道。知道这个人不在了。知道漫长的、充满不确定性的等待,结束了,以一个最坏的方式。

这份“告知的义务”,与告知内容的无力、苍白、甚至残酷,形成了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张力。他就在这张力中,一个字一个字地,用笨拙的笔触,将这份“死亡”与“失去”的沉重,从地下城的血腥战场,搬运到远方某个平凡的、点着炉火的家中。

这份工作没有任何荣耀可言,没有任何战略价值,甚至不能带来丝毫慰藉(无论是给收信人还是他自己)。它只是必须被完成。像一个沉默的、不受欢迎的、却又无法被驱散的人性仪式。

记忆的场景在混沌中定格:他坐在油灯下,眉头因专注和沉重而微蹙,羽毛笔悬在信纸上方,一滴浓墨将滴未滴,映出他眼中深深的疲惫与一丝……无论如何也要把这封信写完、寄出的、近乎执拗的“决心”。

锚点,就在这一刻,诞生了。

在无数宏大的、关于“存在意义”、“可能性”、“终极选择”的自我拷问与戏剧冲突中,这个具体的、微小的、充满了遗憾与无力、却又非做不可的“写信”场景,成为了混沌乱流中,一个不合逻辑、却异常稳固的“存在基点”。

芬恩(主意识)那即将彻底消散的注意力,如同即将溺毙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死死地“攥”住了这个记忆片段,这个感觉,这份沉重的、具体的“人性负担”。

然后,他用尽最后一丝凝聚的意念,对着周围那无数个仍在争吵、撕扯、诱惑的“可能性自我”,发出了嘶哑的、却异常清晰的“声音”:

“闭嘴。”

不是怒吼,不是命令,是一种宣告。

“也许在未来,在别的可能性里,我会成为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冷酷的指挥官,仁慈的领袖,疯狂的暴君,懦弱的逃兵,或者别的什么。”

“也许最终,在无尽的混沌和选择之后,我会发现‘我’谁也不是,只是一堆可能性的残渣。”

“但,现在。”

“此刻。”

“我还‘存在’。我还有必须做完的事。”

“我要活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无数“自我”的虚影,望向混沌深处,那隐约能感应到的、微弱的、属于同伴的波动,“带着还活着的人,从这片混沌里……走出去。”

“然后……”

他的“视线”落回那封记忆中的信,落在那滴将滴未滴的浓墨上。

“把那封该死的、还没写完、也没寄出的信……写完。寄出去。”

“这就是此刻,‘我’的选择。”

“有限的选择。充满瑕疵和遗憾的选择。可能毫无意义的的选择。”

“但,是‘我’,在‘此刻’,能做出的,唯一的,现实的选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话音落下,没有奇迹发生。

无数个“可能性自我”并未消失,他们依旧存在,争吵、低语、诱惑并未停止。但某种变化发生了。

以芬恩的主意识为核心,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确定性”扩散开来。这“确定性”不强,不涉及宏大的真理或终极的意义,它仅仅指向一个具体的、有限的、在当下必须完成的“目标”:活下去,带人出去,写完那封信。

周围的混沌,那纯粹的、无序的、不断自我解构与重构的“混沌法则场”,似乎“感应”到了这个微小但凝聚的“确定性波动”。它没有排斥,没有迎合,只是产生了一种被动的、无意识的“偏转”。

芬恩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化。那无数个“可能性自我”的戏剧并未落幕,但它们的存在感、它们对主意识的直接冲击力,被一层无形的、不断波动的“薄膜”或“距离感”隔开了。它们依然在“上演”,声音依然能隐约传来,但不再能轻易地撕碎、淹没他的主意识。他必须持续地、专注地维系着那个“有限决策”的意念,才能保持这层脆弱的隔膜。一旦他动摇,一旦他开始怀疑“活下去”或“写信”的意义,一旦他重新陷入对“无限可能性”的迷思,那些“自我”的低语和撕扯就会立刻增强、迫近。

他获得了一个极其有限、需要持续消耗意志力维持的、名为“有限决策领域”的临时立足点。在这个“领域”内,他可以勉强思考,可以缓慢地、艰难地移动(如同在极度粘稠的液体中跋涉),可以去“感应”赫斯提雅“基调”指引的方向。但代价是,他必须永恒地、同时“观看”并“承受” 那无数个“可能性自我”永不停歇的、充满诱惑与拷问的“内心戏剧”,并不断用“有限选择”的意念去对抗、去忽略它们的拉扯。

这很累,是灵魂层面的极致疲惫。但至少,他没有消失,没有被分解。他找到了一种在自身“无限可能性”的混沌中,以“承担有限现实”的平凡觉悟,勉强“存在”下去的方式。

他喘息着,在无形的混沌中“站直”身体(如果“站直”这个概念在此地还有意义),开始朝着那丝温暖的、悲伤的、属于赫斯提雅的“基调”波动传来的方向,极其缓慢、一步一顿地,开始“跋涉”。

每一步,都伴随着无数个“自我”脑中的嘶吼、低语、劝说、嘲笑。

每一步,都需要重新凝聚“写完那封信”的执念,来对抗自我解体的冲动。

但他,在前进。

剑。无穷无尽。从混沌的每一个方向、每一个维度、每一个“概念”的褶皱中,刺来、斩来、劈来、撩来、扫来、点来……

它们并非金属实体,而是纯粹的、凝练到极致的“剑道”与“存在方式”的显化。

“杀伐之剑”,暗红如凝结的血,轨迹纯粹为“斩断”与“灭绝”,掠过之处,连“存在”的概念都仿佛发出无声的哀嚎,被强行“切”开一道短暂的虚无裂痕。

“守护之剑”,淡金如晨曦,厚重如山岳,剑势沉凝,不带攻击性,却散发着“绝对不可逾越”的屏障意志,试图将她“固定”、“保护”在一个绝对安全但也绝对静止的“琥珀”之中。

“表演之剑”,流光溢彩,轨迹繁复华丽到令人目眩神迷,每一道剑光都在描绘着关于“美”、“艺术”、“仪式”的抽象画卷,但这画卷的边缘锋利如刃,凝视过久,灵魂会被其“美”所切割、同化。

“实用之剑”,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简陋”,没有任何多余的光芒和轨迹,每一次刺击、格挡、闪避,都简洁、直接、高效到冷酷,只为“达成目的”,摒弃一切“意义”与“美感”的考量。

“诡诈之剑”,轨迹飘忽,剑身时隐时现,攻击来自最意想不到的角度,蕴含着“欺骗”、“变化”、“不确定性”的恶意。

“仁爱之剑”,剑光温暖,不带杀意,甚至带着治愈的气息,但被其“触及”,你会感到自身“战斗意志”、“警惕心”、“敌意”等“负面”情绪被悄然“净化”、“剥离”,变得平和、安宁,最终失去所有“挥剑”的动力……

“牺牲之剑”、“永恒之剑”、“虚无之剑”、“希望之剑”……无数种剑道,无数种用“剑”来诠释、来践行、来抵达的“存在方式”,同时、同等地呈现在她周围,既攻击她,又试图保护她,更在不断地相互攻击、转化、融合、排斥。

艾丝在“万剑”的漩涡中心。

起初,她本能地应对。以“风灵疾走”的速度闪避“杀伐之剑”的灭绝轨迹;以精妙的格挡技巧偏转“实用之剑”的高效刺击;试图用自己领悟的、融合了“斩断”与“舞蹈”的剑招,去破解“表演之剑”的华丽攻势……

但很快,她发现自己陷入了泥沼。

她越是思考“该用哪一招应对这把剑”、“哪种剑道更有效”,她的动作就越滞涩、僵硬、充满“犹豫”的破绽。

“杀伐之剑”斩来时,她若以纯粹的“斩杀”之意回应,动作会变得暴戾,却可能忽略了侧面“守护之剑”悄然筑起的、温柔的“禁锢壁垒”。

“表演之剑”舞动时,她若被其“美”吸引,试图融入其韵律,自身的“实用”与“效率”就会下降,被“诡诈之剑”从死角偷袭。

“仁爱之剑”的光晕拂过,她心中升起的些微信赖与放松,会立刻成为“虚无之剑”最好的切入点,让她对“剑”本身的意义产生动摇。

更可怕的是,这些“剑”并非死物。它们是“概念”的活化物。当艾丝以“守护”的意念去格挡“杀伐之剑”时,“杀伐之剑”的剑意可能会突然转化,融入一丝“守护”的沉重,变得更难撼动;当她以“表演”的优雅去闪避“实用之剑”时,“实用之剑”的轨迹可能瞬间变得“华丽”,反而封死了她优雅闪避的所有角度。

她不是在和固定的敌人战斗,而是在和所有“剑”的可能性、所有“用剑者”的存在方式进行一场永无止境、规则随时改变的、绝望的“对话”与“对抗”。

每一次应对失误,每一次被“剑”的意念擦过或侵入,不会留下物理伤口,却会在她的存在层面留下“概念性的伤痕”。

被“杀伐之剑”的灭绝意念掠过,她会短暂地“感受”到万物皆可斩、包括自身羁绊与情感的冰冷“虚无感”。

被“守护之剑”的屏障意念触及,她会感到自身被“固定”、被“定义”、失去变化与自由的“窒息感”。

被“表演之剑”的华丽轨迹吸引,她会陷入对“意义”与“形式”的过度思索,动作变得浮夸而低效。

被“诡诈之剑”的恶意侵入,她会瞬间对周围一切,包括自己的直觉和记忆,产生深深的“怀疑”。

这些“伤痕”不流血,却更致命。它们侵蚀着她对“剑”的理解,动摇着她作为“剑士”的根基。她的剑招开始变形,风格混乱,心中对“为何而斩”、“何为更强”的信念,如同风中的残烛,剧烈摇曳,即将熄灭。

疲惫。不仅仅是身体的,更是灵魂的、意志的、存在意义上的极致疲惫。她感觉自己像一艘在由无数相反洋流构成的狂暴大海中挣扎的小船,每一次调整帆向、划动船桨,都立刻被新的、更混乱的洋流冲垮。她离“掌握”或“超越”这些“剑”越来越远,反而快要被它们所代表的、无数矛盾的“存在方式”彻底撕裂、溶解。

就在她挥出的下一剑,因犹豫和迷茫而慢了半拍,即将被“实用之剑”洞穿胸口(概念意义上的),而“表演之剑”的华光又遮蔽了她侧面的感知,“诡诈之剑”的寒意已从背后悄然袭来的绝境瞬间——

混沌的乱流中,一个极其简单、清晰、与周围宏大“剑道”概念毫无关系的、纯粹身体性的“记忆”,如同深水中的气泡,无声地“浮”了上来。

触感。

手掌,包裹着粗糙的、未经打磨的、有些毛刺的木质纹理。微微的刺痛感,混合着木头特有的干燥气味。

重量。很轻,对现在的她而言轻若无物,但对记忆中的那个小小身体来说,却需要双手才能勉强握稳、举起的重量。

温度。木头被阳光晒得有些温暖,贴合着掌心稚嫩的皮肤。

然后,是挥动。

没有任何章法,没有任何“剑道”的考量。只是用尽小小的力气,将那截粗糙的木棍(还不能称之为“剑”),朝着前方虚无的空气,笨拙地、却用尽全力地——

挥了出去。

“呼”的一声,短促的破风声。木棍划过空气,带起微弱的气流,拂过她汗湿的额发。

动作结束。手臂因用力而微微发酸。心里没有任何关于“胜利”、“守护”、“斩杀”、“荣耀”的念头。

只有一种最原始、最纯粹、不含任何杂质的——

“想挥动它。”

“想让这木棍,划破空气的感觉,再来一次。”

“想……变得更能挥动它。”

就只是这样。

没有为什么。没有意义。没有“剑道”。只有身体对“挥动”这一行为本身的本能热忱,与孩童对“变得更强”(仅仅指更能挥动木棍)的专注渴望。

这个记忆片段,如此简单,如此“低级”,如此“不含深意”,以至于在充满宏大“剑道”概念与存在方式拷问的混沌“万剑领域”中,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可笑”。

但正是这份“简单”与“纯粹”,让它难以被复杂的“剑道”概念轻易解构、扭曲、混淆。“杀伐”无法赋予它“灭绝”的意义,“表演”无法为它增添多余的华彩,“实用”无法计算它的“效率”,“仁爱”无法净化它的“执着”,“虚无”无法动摇它的“存在”。

它就像一块最朴素、最坚硬的石头,沉在由无数斑斓、易变、互相冲突的“概念颜料”构成的混沌漩涡底部,沉默地存在着。

艾丝那即将被无数“剑意”撕裂、陷入终极迷茫的意识,在这一瞬间,被这块“石头”的简单与坚硬,轻轻地、却牢固地“垫”了一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她没有“想通”什么高深的道理,没有“领悟”什么终极的剑道。

她只是……放弃了。

放弃了“选择剑道”。

放弃了“思考意义”。

放弃了“应对策略”。

放弃了“我是谁”、“我的剑是什么”这些宏大的诘问。

她只是闭上了眼睛(尽管闭眼在此地毫无意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如果“呼吸”这个概念还存在),然后,将自己完全交给了那份记忆中的感觉——那份最原始的、对“挥动”的热忱与专注。

她“松开”了手中早已布满裂痕、在此地也早已失去实体意义的“断剑”的意念。

然后,她动了起来。

不再“思考”如何出招,不再“选择”哪种剑道。她的身体,她经历了无数生死战斗锤炼出的、烙印在骨髓里的战斗本能,她身为“剑姬”的天赋与直觉,接管了一切。

“杀伐之剑”带着灭绝之意斩来,她的身体自然而然地做出一个微小、迅捷、充满“效率”的侧闪,不是刻意“选择”了“实用”,而是身体“判断”出那是唯一的、最佳的躲避路径。侧闪的瞬间,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轻柔地在“杀伐之剑”的剑脊上一拂,不是格挡,而是借力,将身体带向一个更利于应对下一击的位置,那动作轨迹竟带着一丝“表演之剑”的流畅与“舞蹈”的余韵。

“表演之剑”的华光笼罩而下,她没有试图“破解”或“融入”,身体如同水中的游鱼,顺着那华丽轨迹之间的、极其微小的、不断变化的“缝隙”,以不可思议的柔韧与节奏,“滑”了过去。滑过的轨迹,隐约呼应着“表演”的韵律,却又截然不同,更加自然、写意,如同风拂过柳梢,或光穿过棱镜。

“守护之剑”的屏障意念试图将她“固定”,她的身体并未“对抗”,而是瞬间“放松”,仿佛失去了所有“防御”与“攻击”的意图,变得“空空如也”。“守护”的意念失去了“着力点”,从她身上“滑”开。而在“滑”开的瞬间,她的脚跟轻轻一旋,带起的微风中,竟然蕴含了一丝“守护”的沉凝,将侧面袭来的“诡诈之剑”的飘忽轨迹稍稍“压”得一滞。

“仁爱之剑”的温暖光晕拂来,她没有“抗拒”其净化,反而主动迎上,让那光晕“洗涤”掉因不断战斗而积累的、概念上的“焦躁”与“疲惫感”,但在光晕触及灵魂最深处的、那“想挥剑”的核心热忱时,那热忱如同最坚硬的燧石,纹丝不动,反而将“仁爱”的温暖吸收、转化为一丝更清明的战斗专注。

她不再“是”任何一种特定的剑士。她不再是“斩杀者”,不再是“舞者”,不再是“守护者”,不再是“求道者”。

她成了一个纯粹的、流动的、不断变化的“反应”与“存在”。

她的动作无法归类。时而如雷霆般暴烈迅捷(应对“杀伐”),时而如舞蹈般优雅流畅(穿梭“表演”),时而如磐石般沉静稳固(化解“守护”),时而如鬼魅般难以捉摸(规避“诡诈”),时而又带着孩童般的简单与直接(回应最原始的攻击)。

她在“万剑”的缝隙、轨迹、意念之间,起舞。

不是对抗万剑,也不是使用万剑。她成了这“万剑交响”中,一个自由的、灵动的、不断调整自身频率以契合(或偏离)周围所有“剑意”的——“音符”,或者说,“舞者”。

周围的混沌,似乎“接纳”了她的这种“舞”。狂暴攻击的“万剑”,其轨迹开始不自觉地与她的“舞动”产生某种动态的、不稳定的“互动”与“共鸣”。

“杀伐之剑”斩击的落点,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她舞动的核心轨迹,仿佛她的“舞”在无形中“推开”了纯粹的灭绝。

“表演之剑”的华光,开始“缠绕”她的身影,为她镀上一层不断变幻的、美丽而危险的“光之纱衣”,却又无法真正“禁锢”她。

“守护之剑”的屏障,在她舞动经过时,会短暂地、自发地“打开”一道缝隙,仿佛她的“存在”本身,就是被允许“通过”的“特例”。

“实用之剑”的刺击,会在触及她之前,被她舞动带起的、混合了多种“剑意”余韵的“微风”微微带偏,失去最高效的路径。

一个以她为中心的、奇异的、动态平衡的“剑刃风暴领域”,逐渐成型。无数“剑”依旧在她周围纵横飞掠,意念交错,但不再能轻易“伤害”或“定义”她。她在这风暴的“眼”中,相对安全。

但这份“安全”的代价是——必须持续不断地“舞动”。

一旦她停下,一旦她开始“思考”这舞蹈的“意义”,思考自己到底“是”谁,思考为何要这样舞动……那种纯粹的、身体本能的、融合万剑韵律的“状态”就会被打破。周围的“万剑”会立刻感知到这种“停顿”与“思考”,平衡将被打破,风暴将再次将她吞噬。

她获得了一个脆弱的、以永恒“舞蹈”为代价的临时避风港。可以在这里稍作喘息,可以更清晰地“感应”到赫斯提雅“基调”的方向。但必须永远“跳”下去,像一个上了发条、却不知何时会停下的、美丽的、孤独的、在剑刃上行走的——“人偶舞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艾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极致的、空灵的、仿佛灵魂出窍般的“专注”。她不再“看”那些剑,只是“感觉”着它们,然后让身体“回应”。她开始朝着“基调”指引的方向,“舞动”着前进。每一步,都是无数个微小动作的衔接,都是与周围万千“剑意”的刹那交锋与共舞。

很累。是超越肉体、直抵存在本源的疲惫。

但她,在舞动中,前进。

重。无法想象的重。不是物理的重量,而是概念的重压,抉择的份量,无数份“必须守护”却又“互相冲突”的诉求,同时、同强度地,压在他灵魂的每一寸“存在”之上。

他站在(或者说“被钉在”)混沌的中央。周围,无数个“需要守护的对象”的“影像”与“感觉”,如同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山峦,将他包围、挤压、淹没。

芬恩在无数自我中挣扎的、痛苦而扭曲的“面容”,近在咫尺,眼神涣散,无声地传递着“救我…从我自己手里…” 的绝望呐喊——需要守护。

艾丝在万剑风暴中孤独起舞的、美丽而脆弱的“身影”,在感知的边缘闪烁,每一次惊险的规避都让他的心脏(如果还存在)为之紧缩——需要守护。

更远处,那个散发着微弱温暖、却蕴含着贝尔、无咎、赫斯提雅最后气息的、不稳定的“茧”(他还能模糊感知到“茧”崩解前的最后印象),如同暴风雨中随时会熄灭的微弱火种——最需要守护。

还有更多,更多……洛基眷族其他队员浴血奋战、最终倒下的幻影;欧拉丽街道上平民惊慌奔逃的景象;记忆中,故乡矮人山洞里,母亲在炉火旁编织时,抬头对他露出的那个温暖、却因年代久远而有些模糊的笑容;以及……巴伦。那个被他未能守护住的、最好的兄弟,被压在巨石下,血肉模糊,却用最后力气,对他扯出一个难看笑容的、永恒的瞬间——所有这些,都化为清晰无比、充满情感冲击力的“存在”,发出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守护我!”的呼唤。

每一个呼唤都绝对正当,绝对紧迫,绝对不容忽视。

但它们互相冲突!去“救”芬恩,就意味着暂时“放弃”对艾丝和“茧”的直接守护,而芬恩那边的自我撕扯,他格瑞斯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救”!去“挡”在“茧”前,就意味着将后背暴露给其他所有“需要守护的对象”,而“混沌”的威胁是无形的,他不知该“挡”什么!去回应那些队员、平民、亲人的幻影,更是徒劳,它们只是记忆的倒影,真正的他们或许早已不在,或许正在别处承受苦难,他根本无法触及!

他的“守护本能”,这份驱动他成为战士、成为矮人、成为“格瑞斯”的核心特质,在此刻成了最残酷的刑具。本能驱使着他冲向每一个呼唤,但理智(残存的)和现实(混沌的)告诉他,不可能。他像一头被无数条锁链捆住、每条锁链都连接着一个需要他保护的人、而锁链另一端又伸向不同方向的巨兽,被自己的“守护欲”活生生地、向四面八方“拉扯”。

“呃啊啊啊——!!!!!”

他发出了困兽般的、混合了狂暴怒吼与极致痛苦的咆哮。体内的力量,那被压缩、凝聚、足以劈开“变化节点”的怒火与战意,在这无处着力的、纯粹“悖论”的撕扯下,没有外泄,反而开始向内疯狂灼烧、消耗他自己。

他感到“存在”在萎缩,黯淡。不是因为外部攻击,而是因为内耗。他的怒火找不到敌人,他的力量找不到目标,他的“守护”找不到出路。就像一个永动机,在真空中空转,最终只会因自身的摩擦而过热、磨损、停摆。

他挥舞战斧,朝着虚空劈砍,但斧刃只能切开无形的混沌乱流,无法斩断那“守护的悖论”。他冲向芬恩的幻影,却感觉自己和芬恩之间隔着无限层自我争执的帷幕,无法触及。他试图用身体挡住“茧”的方向,却感到“混沌”的威胁如同无所不在的、柔和的、却无可抗拒的“压力”,从四面八方、从概念层面、缓慢而坚定地“挤压”过来,要将他连同他想要守护的东西一起“抹平”。

无力感。深沉的、冰冷的、足以冻结灵魂的无力感。

力量在流失,怒吼变得嘶哑,庞大的身躯因持续的内耗与外在的“概念挤压”而微微佝偻。他仿佛看到自己,正在被这无数份“必须守护”的沉重,一点点地、压垮,碾碎,最终化为这混沌悖论之环中,又一抹无声的、绝望的“残响”。

就在力量即将耗尽,意志即将被“无力”与“悖论”彻底吞噬的最后一刻——

混沌的乱流,被某种更加沉重、更加具体、更加“真实”的东西,短暂地“破开”了一道缝隙。

一幅画面,带着铁锈、泥土、雨水和淡淡血腥混合的、冰冷而真实的气味,强硬地挤进了他即将被悖论填满的意识。

不是成功守护的辉煌。

不是并肩作战的热血。

甚至不是巴伦临死前那最后的笑容。

是之后。

战斗结束很久之后。一个阴冷的、飘着细雨的黄昏。一片远离主战场、泥泞不堪的缓坡。一座简陋到近乎潦草的新坟。没有墓碑,只有一块从附近随手捡来的、布满苔藓的、不规则的大石头,沉重地压在坟头。

他站在坟前。没有哭,没有吼。只是站着。雨水混着汗水(或许是血水)从他被污垢和伤口覆盖的脸上流下,滴进脚下的泥浆。

手里,拿着一截断剑。是那个他没救下的孩子的。剑身很短,粗糙,满是缺口和卷刃,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玩具。但孩子死前,确实用它,试图刺向扑来的魔物。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断剑。看了很久。然后,他弯腰,用那双能捏碎岩石、此刻却有些颤抖的手,开始挖。就在那座简陋的坟前,在冰冷的泥浆里,挖出一个不深不浅的坑。

然后,他将那截断剑,轻轻地,放了进去。剑尖朝下。

再然后,他用泥土,将坑填平,压实。最后,走到那块压坟的大石头前,沉默地站定。

一站,就是一夜。

没有言语,没有仪式,没有安慰自己或告慰亡者的话语。只有雨声,风声,远处隐约传来的、胜利者的喧嚣与伤者的哀嚎,以及……他自己那沉重到仿佛要将脚下大地都压陷的、无声的、名为“守护之憾”的——存在本身。

他没能救下那个孩子。这是事实。

孩子的死,与他当时的判断、速度、力量不足有关。这是事实。

他为此感到痛苦、愧疚、愤怒。这也是事实。

但这些情绪,改变不了事实。

他能做的,只有承认这个事实。承认自己的失败,承认自己的局限,承认自己的无力。然后,将这份“憾”——这份混合了失败、愧疚、愤怒、悲伤、以及一丝对孩子最后勇气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敬意”——不加以任何美化或掩盖地,捡起来,然后,用自己全部的存在, 扛起来,背在身上。

不是用怒火去焚烧它(那只会烧到自己),

不是用遗忘去掩埋它(那是对死者的亵渎),

不是用借口去稀释它(那是对自己的欺骗)。

就是承认它,背负它。让它成为自己重量的一部分,成为每一步踏下去时,那更加坚实的、混合着痛苦与责任的——“大地”。

这幅画面,这个感觉,在充满绝对化、理想化、互相冲突的“守护悖论”的混沌之环中,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如此“不够强大”,甚至有些“灰暗”和“失败”。

但它真实。真实到混沌的悖论无法将其简单地“解构”为某种理念冲突。因为它本身就是关于“理念(守护)在现实(失败)面前必然遭遇的挫败与局限”的具体呈现。它本身就是一块“承受了失败之重的基石”。

锚点,就在这块“基石”沉入混沌悖论之海最深处的刹那,铸成了。

格瑞斯那即将被内耗和悖论压垮的意志,如同即将倒塌的山峰,突然触及了地壳深处最坚硬的岩床,猛地一顿,然后,以一种缓慢、沉重、却无比坚定的姿态——稳住了。

他不再咆哮,不再无意义地挥舞战斧,不再试图冲向某个具体的、冲突的“守护对象”。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在这无形的悖论重压中心,单膝,跪了下来。

这个动作,在此地,重若千钧。仿佛不是他在“跪”,而是整个悖论之环的“重量”,被他强行拉扯、凝聚、压在了他这一“跪”之下。

然后,他双手握紧了那柄陪伴他征战无数、此刻却仿佛有亿万斤重的战斧,用尽全身残余的、以及从那“守护之憾”基石中重新汲取的、一种更加深沉的力量,将战斧的斧刃,朝着脚下那无形的、不断流动的混沌“地面”——

深深地,插了进去!

“轰————!!!”

一声沉闷到超越听觉、仿佛是两个“世界”的“基底”狠狠碰撞的巨响,在混沌中爆开!不是声音,是存在的震颤!

以插入的战斧为中心,一股蛮横、粗糙、不讲道理、纯粹基于“承受”与“固定”意志的“力量场”,如同投入沸油的冰山,强行在无数矛盾冲突的“守护悖论”漩涡中,撑开了一小片区域!

这片区域不大,半径可能只有几步。但在这区域内,那无数个互相冲突的“守护对象”的影像与呼唤,并未消失,却不再能轻易地、直接地“撕扯”他的存在。它们像被一道无形但坚韧的堤坝暂时挡住的潮水,依旧在周围汹涌、咆哮、试图淹没,但暂时无法越过那道以格瑞斯的“跪姿”、“战斧”和“背负之憾”共同构成的、沉默的防线。

他低垂着头,剧烈地喘息着,汗水如同溪流般从额头、脖颈、脊背涌出,瞬间浸透了他残破的衣衫。插入混沌的战斧,斧刃周围的“空间”在剧烈地扭曲、抵抗、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仿佛他这一“插”,不是插入了虚无,而是强行“钉”住了某一片不断滑动的、矛盾的“现实”。

他维持这个姿态,维持这片小小的、脆弱的“守护据点”,需要持续消耗难以想象的巨力。他无法移动,甚至无法轻易抬头。他全部的意志、力量、存在感,都用于“钉”在这里,承受周围悖论潮水的永恒冲刷。

但他,暂时,站稳了。

他不再试图“解决”所有悖论。他只是用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在这矛盾的漩涡中心,以自身为“桩”,强行“打下”了一个“点”,然后宣告:

“我…守不住所有!”

“但…”

“被我看到的…”

“碰到的…”

“认下的…” 他的目光,艰难地抬起一丝,望向那“茧”曾经存在、如今被更加深邃混沌笼罩的方向,也望向芬恩和艾丝那隐约传来激烈波动的方位。

“只要…老子还跪在这儿…还握着这把斧头…”

“就他妈的…别想…轻易夺走!!!”

这声低吼,不再狂暴,而是充满了沉甸甸的、混合了痛苦、觉悟、以及一种近乎悲壮的——“承担”。

他获得了一个极其脆弱、无法移动、需要永恒全力支撑才能维持的、名为“守护据点”的喘息之地。在这里,他可以稍微缓一口气,可以更清晰地“感应”到赫斯提雅“基调”的温暖,以及芬恩、艾丝那同样在激烈挣扎的“存在”波动。他无法去“救”他们,但至少,他在这里,“钉”住了,没有消失,没有垮掉,为这片混沌,留下了一个粗糙、沉默、却异常坚定的“坐标”。

很累。是榨干灵魂每一分力气的累。

但他,跪着,扛着,存在着。

在混沌奇点的最深处,那个不断变幻、无法名状的“它”,依然以其存在本身,进行着无声的、永恒的“呼吸”,散发着覆盖一切的“混沌法则场”。

芬恩的“有限决策领域”、艾丝的“剑之舞领域”、格瑞斯的“守护据点”,这三个在宏大混沌中,凭借具体人性经验与平凡觉悟强行开辟出的、微小而脆弱的“确定性孤岛”,如同投入绝对黑暗中的三粒火星,虽然微弱,却真实地“存在”着。

它们的“存在”,它们散发出的、与周围纯粹混沌截然不同的、微弱的、却异常凝聚的“确定性波动”,开始被动地、无意识地,触及到混沌核心“它”那不断流动的、无倾向的“感知”。

如同三颗投入绝对平静(混沌的“静”)湖面的小石子,引起了难以察觉、但确实存在的“涟漪”。

“它”那不断变幻的形态流动,在某个瞬间,微微地、几乎无法觉察地“顿”了一下。

在那“一顿”的刹那间,变幻的“现象”中,极其短暂、模糊地,闪过了一些“碎片”:

一封信纸粗糙的边缘,一滴将滴未滴的浓墨,以及握着羽毛笔的、因用力而指节微白的手——芬恩的“写信”。

一双孩童的手,紧紧握着一截粗糙木棍,笨拙却用力地向前挥出——艾丝的“第一次挥剑”。

一座泥泞的孤坟,一块沉重的石头,一截被埋入土中的、粗糙的断剑——格瑞斯的“守护之憾”。

这些“碎片”是如此细微,如此“平凡”,与“它”所呈现的星空、巨树、空白、概念交响等宏大“现象”相比,简直微不足道。它们一闪即逝,瞬间就被更宏大的混沌流动吞没、覆盖、溶解,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它们的确出现过。并且,因为它们所代表的,是具体的、有限的、充满人性遗憾与执着的“经验”,而非抽象的、无限的“概念”,它们在“溶解”的过程中,并未完全化为虚无,而是在混沌的“背景”中,留下了极其淡薄、却无法彻底抹去的、带有独特“质感”的“印痕”。

就像在一幅用最狂野抽象笔触绘制的巨画上,不小心滴落了几滴颜色平凡、却质地特殊的颜料,虽然迅速被覆盖,但那覆盖的底层,依然残留着些许不同的“触感”。

更重要的是,赫斯提雅牺牲自我、融入“茧”中、所留下的那份温暖的、悲伤的、关于“家”与“守护”的“基调”,如同拥有最微弱本能意识的、最轻柔的丝线,一直在混沌的狂风中顽强地飘荡、寻觅。

当芬恩、艾丝、格瑞斯三人,各自以巨大代价“锚定”自身,散发出那独特的“确定性波动”时,赫斯提雅的“基调”丝线,仿佛感应到了“同类”或“归宿”,开始自发地、尝试性地,朝着这三个“波动”的源头,蜿蜒、延伸、靠近。

它太微弱了,无法真正“连接”或“保护”他们。但它确实试图,在那三个孤立的“人性锚点”之间,编织出一条看不见的、纯粹由“温暖”、“悲伤”、“牵挂”、“希望”等最朴素情感构成的、极其脆弱的“联系网络”。

这条“网络”若有若无,时断时续,如同风中蛛丝。但它存在。并且,当赫斯提雅的“基调”丝线,触及到那三个“人性锚点”散发的波动时,一种极其微弱、却更加清晰的“共鸣”,开始在混沌中产生。

这“共鸣”并非力量,而是一种“信息”的共振。芬恩的“写信”沉重中,似乎多了一丝“家”的牵挂;艾丝的“挥剑”热忱中,仿佛映照出“家”炉火的微光;格瑞斯的“坟前沉默”中,那背负的“憾”里,隐约掺杂了“家”的温暖与失去的悲伤……

混沌核心“它”的存在,似乎被动地、无意识地“记录” 了这种由三个“人性锚点”和赫斯提雅“基调”共同构成的、微小而复杂的“联系网络”与“情感共振”。这“记录”没有改变“它”的本质,却似乎在“它”那无边无际的混沌流动中,嵌入了一个极其微小、但结构相对“稳定”的、带有特定“情感色彩”与“联系逻辑”的——“信息结”或“扰动源”。

这个“扰动源”太微小,无法影响“混沌法则场”的整体运行。但在其影响的、极其有限的、局部的范围内,混沌的规则似乎产生了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偏向”:

靠近芬恩“有限决策领域”的区域,混沌的无序变化与自我解构速度,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放缓,仿佛被某种“抉择”与“责任”的意念微微“阻滞”。

靠近艾丝“剑之舞领域”的区域,混沌的流动与概念碎片的生灭,似乎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更具“韵律”与“节奏感” 的变化,仿佛在无形中呼应着她的“舞蹈”。

靠近格瑞斯“守护据点”的区域,混沌的“存在压力”与概念冲突,似乎变得更加“沉重”与“凝滞”,仿佛被他的“承担”之重所“浸染”。

这些“偏向”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且极不稳定,随时可能被混沌的洪流冲散。但它们存在。并且,通过赫斯提雅那微弱“联系网络”的传导,这三个“人性锚点”之间,产生了一种极其模糊、无法传递具体信息、但能让人大致“感觉”到彼此还“存在”、还在“挣扎”、还未“消失”的——心灵感应般的微弱联系。

他们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这片绝对的混沌中沉沦。

芙蕾雅的神念,如同最精密、最冰冷、也最具耐心的深海探测器,早已穿过了“月神之泪·伪”的通道,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那片狂暴的混沌领域。

她没有直接去“触碰”那个不可名状的混沌核心“它”。那太危险,刚才那“一眼”的震撼与恐惧尚未完全平息。

她的目标,是那个刚刚开始萌芽、由赫斯提雅遗念和三个“人性锚点”波动编织而成的、极其脆弱的“联系网络”。

她的神念,化为无数缕比发丝还要纤细、比光线还要隐蔽、纯粹由“观测”与“理解”的意念构成的、无形的“探针”,轻柔地、小心翼翼地,触及了那条如同风中蛛丝般的“联系网络”。

她没有破坏它。没有注入任何力量,没有试图控制或扭曲。她只是附着在上面,如同一个绝对客观、绝对冷静的“记录仪”或“示踪剂”。

她想“看”清。看清这“网络”是如何形成的,看清那三个“人性锚点”的本质波动是什么,看清赫斯提雅的遗念是如何运作的,更重要的,看清这个由“人性”与“情感”编织的脆弱结构,是如何在绝对的混沌中产生那极其微小、却真实存在的“扰动” 与“偏向”的。

她的“探针”记录着一切:芬恩“写信”意念中的沉重与执拗,艾丝“挥剑”热忱中的纯粹与专注,格瑞斯“守护之憾”中的承担与痛苦,赫斯提雅“基调”中的温暖、悲伤与不懈的“连接”努力……以及,当这些波动与“混沌核心”产生微弱互动时,那难以言喻的、规则层面的细微涟漪。

她像一个最顶级的科学家,在观察一个极度不稳定、却又蕴含着颠覆性发现的活体实验。她的眼中,紫罗兰色的光芒微微流转,冰冷、专注、充满了纯粹求知(或者说,求“美”)的欲望。

“原来如此……” 她心中低语,无人听见,“以具体人性的‘遗憾’、‘执念’、‘记忆’为锚……以牺牲的‘情感’为线……竟然真的能在纯粹的‘混沌法则’中,暂时‘钉’出‘结构’……虽然脆弱如朝露……”

“那么……如果……我再加入一点点……更精妙的‘变量’呢?”

“比如……让这‘联系网络’,稍微……变得更‘清晰’一点?或者,让那个‘混沌核心’,对这些‘人性扰动’的‘反应’……变得更‘明显’一点?”

一个更加精妙、也更加危险的“实验”念头,在她心中悄然成形。,再次轻轻抚过“月神之泪·伪”的边缘,一丝更加隐晦、更加复杂的“意念”,开始缓缓凝聚。

但这次,她没有立刻“注入”。她在等待,等待一个更好的、更安全的、或者说,更能让她“看清”结果的……

时机。

混沌的奇点,依然在无声地“呼吸”,浩瀚,不可知,充满无限可能。

但在其内部,三个极其微小、却顽强闪烁着“人性”微光的“孤岛”,暂时在绝对的混乱中,钉住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综英美]妖精探员 从市委大秘到权力之巅 斗罗大陆之纵横捭合 天才训练营 小司机的美女总裁老婆 金牌外卖员,拒绝通下水道 星铁:转世成为知更鸟表哥怎么办 双穿大唐,李二跪求我当他女婿! 全球诸天时代 1986:从养竹鼠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