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林深处,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暗紫色的雾气在扭曲的枝杈间流淌,将一切染上病态的昏黄。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朽气息愈发浓重,每一次呼吸都让肺部感到火辣辣的刺痛,仿佛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缓慢燃烧的毒烟。
贝尔和无咎相互搀扶着,在及膝深的、散发着微光的暗紫色苔藓中艰难跋涉。脚下的地面湿滑粘腻,不时有伪装成树根的触须突然蠕动,或是散发着诱人甜香、却长满锯齿状尖刺的诡异花朵骤然绽放,喷出令人眩晕的孢子粉尘。两人不得不时刻保持警惕,精神与肉体的双重疲惫如同沉重的枷锁,拖拽着每一次迈步。
“这边……”贝尔的声音嘶哑,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左前方。在他掌心上方寸许,那道由污染耳坠灰烬凝聚而成的、细如发丝的银色光流,正顽强地闪烁着,如同黑暗中的萤火,坚定地指向雾气深处某个方向。光流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却始终未曾断绝,成为这片绝望之地中唯一的指引。
无咎冰蓝色的眼眸紧盯着光流,臂铠“不动壁垒”表面的符文以最低限度流转着,驱散着试图侵蚀身体的寒意与更深层的精神压抑。他的脸色依旧苍白,额角残留着干涸的血迹,那是之前幻象冲击留下的痕迹。冰蓝发的少年沉默地点头,用未持盾的手臂稳稳托住贝尔有些摇晃的身体。
穿越幻象的后遗症比想象中更严重。不仅仅是七窍流血的皮肉伤,更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与刺痛,仿佛有冰冷的钩子仍在不断刮擦着意识。月神被污染、撕裂时那绝望的悲鸣,芙蕾雅冷漠注视下暗金色的掠夺神光,狂信者被反向侵蚀时的痛苦扭曲……这些画面如同梦魇,不时在脑海中闪回,带来阵阵眩晕与恶心。
“坚持住。”无咎低声道,声音因干渴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冰蓝色的眼眸看向贝尔,其中没有安慰,只有并肩作战的觉悟。
贝尔咬牙点头,天蓝色的眼眸中血丝未退,却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焰。他另一只手紧紧握着“白兔誓约”的剑柄,剑身传来的温热感是此刻唯一的慰藉。不仅如此,他贴身佩戴的、赫斯提雅女神赐予的、用神血浸润过的护身符,此刻正散发出极其微弱却持续不断的暖意。那暖意如同涓涓细流,缓慢却坚定地滋养着他近乎枯竭的精神,抚平着幻象带来的创伤。女神的庇护,即便在此等绝境,依旧无声地守护着她的孩子。
跟随银色光流的指引,周围的景象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那无处不在的、仿佛具有生命的暗紫色腐化植被逐渐稀疏、褪色,最终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奇异景象。
地面不再是湿滑的腐殖质,而是覆盖上了一层晶莹剔透的、散发着柔和乳白色微光的苔藓,踩上去如同行走在柔软的地毯上。扭曲狰狞的怪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簇簇形态优雅、枝干如水晶雕琢般的低矮灌木,叶片是半透明的银灰色,脉络中流淌着月华般的光泽。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臭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冷、宁静、仿佛深秋夜露般的淡淡气息,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深入骨髓的悲伤。
这里的光线不再依赖头顶那永恒不散的紫雾,而是源自这些水晶植物自身。它们散发着冷光,将这片区域映照得如同月光下的雪原,美丽,却死寂。没有虫鸣,没有风声,只有他们踩在“地毯”上发出的轻微“沙沙”声,以及自己沉重的心跳和呼吸。
“净化之力……在活跃。”贝尔低语,惊讶地发现手中“白兔誓约”传来的不再是压抑的震颤,而是一种轻快的、仿佛回到家乡般的嗡鸣。剑身自主散发出柔和的银白光晕,照亮了前方更多区域。他尝试调动体内的力量,虽然依旧滞涩,却比在腐林中顺畅了数倍。
无咎也察觉到了异样。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波动,他尝试凝聚守护之力,白金色的光芒不再像之前那样晦暗艰难,而是如水流般自然流淌,在臂铠表面形成一层稳定的光膜。“这里的能量……很‘干净’。但……也很‘悲伤’。”他难得地用了带有感情色彩的词。
是的,悲伤。这片晶莹之地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哀伤,仿佛每一寸土地、每一株植物都在无声地哭泣。那悲伤并非攻击性的,而是沉寂的、绵长的,如同一位母亲失去孩子后流干的泪水,凝固成了永恒的风景。
银色光流在这里变得明亮了一些,仿佛回到了熟悉的环境,指引的方向也更加明确。两人顺着光流,穿过一片低矮的水晶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被巨大水晶簇环绕的、相对开阔的圆形广场遗迹。广场地面铺着残缺不全的、同样由半透明银色石材打磨而成的石板,石板上蚀刻着繁复而优雅的、与月之井和遗迹中符文同源、但更加古老精美的花纹。广场中央,是一座已经半坍塌的祭坛。
祭坛由某种散发着温润月华的莹白木材与纯净的月长石共同构筑而成,即使经历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侵蚀,依旧能看出当初的庄严与神圣。然而,此刻的祭坛布满了触目惊心的裂痕,仿佛被巨力狠狠劈开,顶端象征月亮的神像早已崩碎,只余下半截断裂的、流淌着黑色污迹的基座。祭坛正面,一道深达尺许、边缘焦黑扭曲、仿佛被野兽利爪疯狂撕扯过的巨大伤痕,几乎将其剖成两半。那道指引他们前来的银色光流,在抵达祭坛后,便如同归家的游子,轻轻摇曳了一下,悄然没入了那道狰狞的伤痕之中,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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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便是月神信仰残存的最后印记,一处被遗忘、被亵渎的神域残迹。
贝尔和无咎屏住呼吸,缓缓走近。祭坛周围散落着一些破碎的器皿碎片,材质非金非玉,在微光下流转着黯淡的光泽。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祭坛基座旁,一具蜷缩着的骸骨。
骸骨保持着跪坐祈祷的姿势,身上披着一件材质奇特、似纱非纱、似绸非绸的月白色长袍。长袍历经岁月,却并未完全腐朽,只是失去了大部分光泽,变得暗淡破旧。但依稀能辨认出,长袍的袖口和下摆处,用银线绣着复杂的、与之前所见符文风格一致的神秘纹路。骸骨手中,紧紧攥着一枚东西。
贝尔和无咎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上前。骸骨很完整,没有战斗伤痕,更像是力量耗尽后安然坐化。他(从骨骼和长袍样式看,应是一位男性祭司)低着头,空洞的眼眶“望”着祭坛上那道狰狞的伤痕,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仍在向信仰的神明祈祷,或是在忏悔。
无咎冰蓝色的眼眸仔细扫过骸骨,确认没有陷阱或残留的恶意能量后,对贝尔点了点头。贝尔深吸一口气,用“白兔誓约”的剑尖,极其轻柔地挑开了骸骨紧握的手指。
叮。
一枚约拇指指甲盖大小、边缘参差不齐的月长石碎片,从骸骨指间滑落,掉在晶莹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碎片本身纯净无瑕,内部仿佛封存着一小片凝固的月光,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银白色光晕。这材质,与月之井的井水,与之前幻象中月神神殿的构筑材料,如出一辙。
就在碎片脱离骸骨手掌、接触地面的瞬间,异变突生!
嗡——!
碎片猛地爆发出强烈的银光!与此同时,贝尔手中的“白兔誓约”与无咎臂铠上的“不动壁垒”也同时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共鸣!剑身清鸣如龙吟,臂铠光芒大盛!一股庞大、破碎、却无比纯净而悲伤的意念流,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这共鸣的桥梁,蛮横地冲入了两人的脑海!
没有具体的画面,只有无数破碎的、叠加的、充满极端情绪的信息碎片:
信息的冲击比之前的幻象更加直接、更加混乱,也更加…私人化。仿佛是一位忠诚的祭司,在生命最后一刻,将自己所有的记忆、情感、信仰与绝望,都灌注进了这枚陪伴他直至死亡的圣物碎片之中。
“呃!”贝尔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以剑拄地才勉强撑住身体。无咎也踉跄了一步,冰蓝色的眼眸中泛起剧烈的波澜,但他强行稳住了身形,守护之力本能地扩散,将两人笼罩,抵御着意念流中那令人心碎的悲伤浪潮的余波。
冲击持续了数秒,缓缓平息。那枚月长石碎片的光芒也逐渐黯淡,恢复成普通的、散发微光的模样。但那段最关键、最清晰的低语,却深深地烙印在了两人的意识深处:
“核心…在‘心室’…守护…最后的…纯净…等待…钥匙…”
钥匙?什么钥匙?谁在等待?心室又在哪里?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至少,他们得到了一个明确的地点——“心室”。那里,很可能藏着月神相对纯净的核心,也是这一切悲剧与希望交织的终点。
贝尔喘息着,擦去额角再次渗出的冷汗,目光落在祭司骸骨的长袍上。刚才意念冲击时,他似乎瞥见长袍的胸口位置,有一个特殊的纹饰。他强忍着精神的刺痛,凑近仔细查看。
在月白长袍左胸心脏的位置,用银线和一种类似星辰砂的闪亮粉末,绣着一个精致的徽记——那是一弯纤细的新月,但新月却被扭曲狰狞的荆棘紧紧缠绕、刺穿。徽记的线条优美而神圣,但表达的意象却充满了束缚、痛苦与挣扎。这个徽记的风格,与之前在赫尔海姆眷族旧址发现的染血肩甲碎片上的扭曲齿轮烙印截然不同,却奇异地给人一种“同源而异化”的感觉——仿佛一个象征宁静与守护的圣徽,被强行扭曲、亵渎后形成的模样。
“这是……”贝尔瞳孔微缩,脑海中闪过幻象里月神被暗金神光侵蚀、痛苦扭曲的画面。荆棘缠绕的新月…是象征月神被污染、被束缚的状态吗?这位至死守护在此的祭司,将这样的徽记绣在心口,是铭记耻辱,还是…某种赎罪与坚守的誓言?
无咎冰蓝色的眼眸也死死盯着那个徽记,冰冷的杀意一闪而逝。他或许无法完全理解其中复杂的象征意义,但他能感受到那徽记中蕴含的、与芙蕾雅力量同源的、令人作呕的亵渎与扭曲感。
“走吧。”贝尔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他小心地捡起那枚月长石碎片。碎片入手温润,那股纯净的月华之力缓缓流淌,稍稍安抚了他精神的刺痛。“去‘心室’。那里…可能有答案。”
无咎沉默地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具保持祈祷姿态的祭司骸骨,冰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敬意。无论信仰为何,能坚守至此,直至化为枯骨,其意志本身便值得尊敬。
两人最后对骸骨微微躬身,算是表达对这位陌生先逝者的敬意,然后毅然转身,目光投向祭坛后方——那里,银色光流最终指向的,是一条被巨大水晶树根半掩的、幽深向下的天然甬道入口。悲伤而纯净的气息,正从甬道深处隐隐传来。
“停。”奥尔维突然抬起手,翡翠色的眼眸中魔法灵光剧烈闪烁,绝美的脸庞上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凝重。她手中的法杖“伟大精灵”深深插入脚下坚硬如铁的石化地面,杖顶的翡翠宝石光芒大盛,无数细如发丝、呈现淡绿色的魔法灵光以她为中心,呈扇形向前方蔓延、渗透,如同大树的根须探入地底。
他们此刻所处的位置,是石化森林的深处。这里的景象比外围更加诡异。所有的树木、藤蔓、甚至地面上的苔藓,都彻底化为了闪烁着冰冷微光的灰白色晶石。天空被永恒的紫雾笼罩,光线暗淡,使得这些晶簇散发出幽幽的、仿佛来自地底的光芒,将周围映照得光怪陆离。死寂,是这里唯一的主题,连风声似乎都被这凝固的世界所吞噬。
“能量流向…不对。”里维莉雅闭目凝神,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在全力解析着脚下这片沉睡大地的秘密。“这片区域的‘地脉’…不,是整个‘大树海’区域的地脉能量,流动非常有规律。它们不是自然散逸,而是…被引导,被汇聚,被有意识地编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她睁开眼,翡翠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震撼与一丝骇然:“我们脚下,就是一个关键的能量节点。不,不止这里…类似这样的节点,在这片森林中至少有七个,或许更多。它们如同心脏的瓣膜,控制着能量的流入与流出,将某种庞大无匹的力量…束缚、疏导、过滤,最终导向一个核心。”
“核心?是混沌的源头?”芬恩碧蓝的眼眸锐利如鹰。
“不…恰恰相反。”里维莉雅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是接触到过于宏大、过于残酷真相时的本能反应,“能量流动的方向…是从外围,向中心汇聚。而能量的性质…正在被缓慢地…‘净化’。虽然极其缓慢,效率低下,并且伴随着可怕的消耗…但这片土地本身,连同这些被石化的生命,构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活着的…‘净化熔炉’!它在燃烧自己,试图净化…或者说,封印中心那个庞大的污染源!”
净化…熔炉?燃烧自己?
这个概念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燃烧什么?如何燃烧?
“证据。”芬恩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里维莉雅没有说话,只是用颤抖的手指,指向了前方能量节点最集中、魔力灵光也最浓郁的区域——那里,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晶化空地上,隐约能看到几个盘坐的、姿态奇特的阴影。
小队小心翼翼地靠近。当看清那些阴影的真面目时,即便是久经沙场、见惯生死的洛基眷族精英,也不由得呼吸一滞,瞳孔收缩。
那是五具“人形”。
他们围坐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圈,低垂着头,双手放在膝上,姿态肃穆,仿佛正在进行某种庄严的冥想或仪式。但他们早已不是活人,甚至不是普通的骸骨。他们的身体,从脚尖到头顶,都呈现出一种与周围环境完全一致的、死寂的灰白色晶石化。皮肤、肌肉、骨骼、衣物、甚至随身携带的武器和装备,全部与大地融为一体,变成了冰冷的、没有生命的晶簇。
然而,令人心悸的是,他们晶化的身躯并非彻底死寂。透过半透明的晶石表层,隐约能看到内部有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般的能量光流,正沿着某种固定的轨迹缓缓运转。这些光流最终汇聚到他们的胸口位置,那里,镶嵌着一枚拳头大小、不断明灭闪烁的、如同心脏般搏动着的复杂符文核心。核心延伸出无数细小的能量脉络,如同植物的根须,深深扎入他们身下的晶化大地,与整个节点的能量网络连接在一起。
他们是在活着的时候,自愿坐在这里,以自己的肉身为容器,灵魂为燃料,启动了这个节点,并最终与这片土地同化,成为了这巨大“净化熔炉”的一部分,永世燃烧。
芬恩蹲下身,碧蓝的眼眸近距离审视着其中一具晶化遗骸。遗骸身上的装备风格古老,不属于现今欧拉丽任何一个已知的强大眷族,但其工艺精良,绝非普通冒险者所能拥有。肩甲上,有一个几乎被晶化覆盖、但依稀可辨的徽记——那是一弯被锁链束缚的残月。
“不同的时代…不同的眷族…”芬恩的声音低沉,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他目光扫过其他几具遗骸,从装备的腐蚀程度和样式差异,能看出他们并非同一批人,而是跨越了漫长岁月,前赴后继来到这里,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不仅仅是柴火。”里维莉雅走到节点中心,法杖点地,更强的感知魔法扩散开来,“他们是‘过滤器’,是‘转换器’,也是‘稳定器’。混沌的能量狂暴而无序,直接导入地脉,只会导致更大的污染和崩溃。他们用自己的身体、灵魂和所剩无几的神力(如果有的话)作为缓冲和引导,将狂暴的混沌之力强行‘梳理’、‘驯化’,转换成相对稳定、能够被大地缓慢吸收或封存的形态…代价,就是他们的…一切。”
用自己的存在,换取这片土地,甚至这个世界,一丝喘息之机。这是何等决绝,何等…残酷的牺牲。
芬恩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这五具沉默的、与大地融为一体的殉道者,又望向节点之外,那无边无际的、同样在燃烧自己以封印污染的石化森林。他碧蓝的眼眸深处,仿佛有风暴在凝聚,又仿佛有冰层在冻结。
“我明白了…”他低声自语,声音在死寂的晶化森林中显得格外清晰,“‘大树海’…不是一个自然形成的险地,也不是混沌随意侵蚀的废墟。它是一个…坟场。一个由无数自知无法挽回败局、却又不甘坐视混沌扩散的先烈们,用自己的尸骨和灵魂,共同构筑的、巨大的…‘净化坟场’。月神相对纯净的核心是火种,这些…是维持火种不灭、并确保火焰不会反噬的…柴薪与炉壁。”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远胜于任何一场惨烈的战斗。他们脚下踏着的每一寸土地,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浸透着无数陌生先驱者绝望中的希望与无声的牺牲。这份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所以,芙蕾雅的目标…”伦斯坦清冷的声音响起,金色的眼眸望向节点能量流动最终汇聚的、迷雾最深处,“是那个‘火种’?还是这个…正在运行的‘熔炉’本身?”
“或者两者都是。”芬恩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冷静,但那份冷静之下,是压抑到极致的怒焰与决绝,“她要的,可能是历经无数牺牲才得以保存的、相对纯净的月神核心。也可能是这个运转了不知多少岁月、积累了难以想象‘净化之力’的熔炉本身。甚至…可能是想破坏这个熔炉,释放出被封印的、彻底污染的混沌神体…无论哪一种,我们都必须阻止她。”
他转向里维莉雅:“能追踪能量最终汇聚的精确位置吗?”
里维莉雅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波澜,翡翠色的眼眸中魔法灵光再次亮起:“很模糊…能量流向最终消失在东南方向约十五公里外的一片强干扰区。但…应该就是核心所在,那个‘心室’。”
几乎在同时,负责警戒外围的格瑞斯发出了低沉的警示:“芬恩!这边有发现!”
众人立刻围拢过去。在节点边缘,一片相对松软的晶化苔藓上,格瑞斯发现了几枚新鲜的足迹。足迹的纹路很清晰,属于冒险者常用的山地靴,大小不一,至少有四五个人。足迹旁边,还有一道浅浅的、仿佛被什么沉重物体拖拽留下的痕迹,以及…几滴早已干涸发黑、但依稀能辨认出是血迹的斑点。
“是不久前留下的,不超过两天。”格瑞斯蹲下身,粗壮的手指拂过足迹边缘,“步伐间距不一,有快有慢,像是经历战斗后的急行军…方向,和里维莉亚说的能量汇聚点,大致吻合。”
芬恩的碧蓝眼眸骤然锐利如刀锋。是贝尔他们?还是…别的什么人?
“追。”他没有丝毫犹豫,声音斩钉截铁,“沿着足迹,向着能量汇聚点前进。如果那是贝尔他们,我们必须尽快汇合。如果不是…”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那也很可能,是另一把指向‘心室’的钥匙,或者…试图打开门锁的窃贼。”
队伍再次动身,沉默而迅捷。在离开前,芬恩让格瑞斯和韦尔夫用最简单的方式,将五具晶化遗骸小心地掩埋在他们为之献身的节点中心,并用岩石做了不起眼的标记。没有时间举行仪式,但这份对牺牲者最基本的尊重,必须给予。
背负着残酷的真相与沉重的使命,洛基眷族的精英们,如同利箭般射向迷雾深处,那最终的能量汇聚之地——“心室”。
巴别塔顶层,永恒的神力流光如水银泻地,将神室映照得一片朦胧梦幻。芙蕾雅慵懒地斜倚在神座之中,绝美的身姿在流光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尊用月光与欲望雕琢的神像。她紫罗兰色的眼眸半开半阖,目光穿透空间的阻隔,落在悬浮于面前的水晶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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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体内,景象分成了两幅。左侧,是贝尔与无咎站在破碎祭坛前,手握月长石碎片,望向幽深甬道的坚定侧影;右侧,是芬恩小队埋葬晶化遗骸后,毅然决然循着足迹与能量脉络奔向深处的迅捷身影。
“哦?竟然能解读出祭司临死前最后的执念…还拿到了‘心之碎片’?”芙蕾雅的指尖轻轻拂过水晶球表面,感受着其中传来的、月长石碎片与“心室”隐约的共鸣波动,绝美的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真是令人惊喜的敏锐呢,我可爱的小白兔。这份与‘母亲’残响的共鸣…比预想的还要强烈。果然,纯净的灵魂,总是更容易被悲伤的月光吸引…”
她的目光转向右侧画面,看到芬恩那冷静到极致的碧蓝眼眸,以及小队毫不犹豫奔赴“心室”的决绝。
“至于你,聪明的小狼…”她轻笑出声,声音柔媚入骨,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冷漠,“总是能这么快就触碰到真相的边缘…‘净化熔炉’?多么悲壮而…无用的词汇。牺牲若不能开出美丽的花,结出甜美的果,那便只是毫无价值的腐烂养料罢了。”
她微微抬起纤手,对着水晶球中“心室”外围那片被更加浓郁、粘稠的混沌迷雾所笼罩的区域,轻轻一点。
“不过,通往宝藏的道路,怎能没有忠实的看门犬呢?”她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恶意的光芒,“那些被‘母亲’的疯狂彻底吞噬、却又因这份疯狂而获得‘不朽’的可怜虫们…睡了这么久,也该活动一下了。”
无形的、蕴含着至高神力的意志,如同最精密的丝线,穿透层层空间,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心室”外围那片禁忌的迷雾之中。
下一刻,水晶球右侧画面中,芬恩小队前进方向侧翼的浓雾深处,隐约传来了沉重、缓慢、仿佛巨兽拖拽锁链的脚步声,以及低沉、充满痛苦与疯狂的呜咽声。声音起初微弱,但正以缓慢而稳定的速度,向着芬恩小队所在的方位移动…
芙蕾雅满意地收回手指,重新端起水晶杯,浅啜一口如血的神酿,目光重新落回贝尔与无咎身上,看着他们义无反顾地踏入那条通往“心室”的甬道。
“去吧,我亲爱的钥匙们…”她低声呢喃,如同吟唱最美妙的咏叹调,“用你们的勇气,你们的执着,你们那微不足道却足够闪耀的光…去替我叩响那扇紧闭的门扉吧。我期待着…门后那绝望与希望交织的果实,成熟落地的美妙时刻。”
破碎的祭坛前,悲伤的月光仿佛永恒凝固。
贝尔将温润的月长石碎片小心地贴身收好,与赫斯提雅的神血护符放在一起。碎片传来的微弱暖意,与护符的神圣温暖交织,稍稍驱散了深入骨髓的寒意与疲惫。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具保持祈祷姿态的祭司骸骨,天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对牺牲者的敬意,有对悲剧的哀恸,更有一种沉甸甸的、仿佛继承了某种遗志的责任感。
“走吧。”他转向无咎,声音平静,却蕴含着不容动摇的决心,“去‘心室’。答案,还有大家…应该都在那里。”
无咎冰蓝色的眼眸与他视线交汇,重重地点了点头。无需多言,并肩而战的默契早已深入骨髓。他握紧了臂铠,白金色的守护之光在晶莹的背景下显得更加凝实。
两人最后对祭坛和骸骨行了一礼,然后转身,毅然踏入了那条被巨大水晶树根半掩的、向下延伸的幽深甬道。甬道内壁光滑,仿佛被水流常年冲刷而成,泛着淡淡的、与月长石碎片同源的银白色微光。悲伤而纯净的气息从深处涌出,仿佛母亲的叹息,引领着迷途的孩子归家。
与此同时,在腐林另一侧的石化森林中,芬恩小队如同最精锐的猎手,沉默而迅疾地穿行在巨大的晶化林木之间。脚下的足迹和空气中残留的、极其微弱的能量痕迹,是他们追踪的唯一线索。每个人的脸色都异常凝重,刚刚目睹的“净化熔炉”真相,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心头。但他们前进的步伐没有丝毫迟缓,反而更加坚定。
“有东西在靠近。”她清冷的声音如同冰珠落玉盘,打破了行军的寂静,“左侧,约八百米,速度不快…但很沉重。不止一个。”
芬恩碧蓝的眼眸瞬间眯起,打出手势,小队瞬间散开,依托晶化的巨木和岩石,进入战斗警戒状态。格瑞斯握紧了战斧,里维莉雅法杖微抬,莉莉和韦尔夫寻找掩体。
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锁链拖曳和痛苦呜咽的声音,正穿过浓雾,从左侧缓缓逼近。那声音中蕴含的疯狂与恶意,远超他们之前遭遇的任何腐化怪物。
而在他们前方,迷雾的尽头,隐约可见一片更加深邃的、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的黑暗轮廓,那里传来的能量波动,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缓慢,却沉重得让人窒息。
“心室…”芬恩低声念出这个词汇,碧蓝的眼眸中风暴凝聚。他看了一眼左侧逼近的未知威胁,又望向远处那如同心脏般搏动的黑暗区域。
钥匙即将插入锁孔,而守门的恶犬,也已露出了獠牙。
巴别塔顶,芙蕾雅透过水晶球,欣赏着这即将交汇的一幕,绝美的脸庞上,露出了期待已久的、妖艳而冰冷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