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在建业城登基称帝,年号敲定“黄龙”之后,心里头那股子得意劲儿还没过去,就被一桩新的心事给绊住了。
那日早朝,文武百官山呼万岁之后,张昭捧着一本从许都辗转送来的小册子,颤巍巍地走到大殿中央,躬身说道:“启禀陛下,这是许都那边传过来的消息,说传过来的消息,说曹丕那厮,登基之后便大兴土木,扩建了洛阳宫。如今那洛阳宫,殿宇巍峨,飞檐翘角,足足有十余丈高,殿外还立着两尊丈许高的青铜狮子,气派得很!”
孙权捻着下巴上的短须,眉头微微一挑:“哦?洛阳宫这般气派?那刘备的成都宫呢?”
旁边的顾雍赶紧接过话茬:“陛下有所不知,刘备在成都称帝后,也没闲着。他把原先的益州牧府翻修一新,改成了成都宫,虽说规模比不上洛阳宫,可也是雕梁画栋,金砖铺地,殿内的梁柱上都刻满了龙纹,看着就华贵得紧!”
这话一出,孙权心里头顿时就不是滋味了。他猛地一拍龙椅的扶手,沉声道:“曹丕那篡汉逆贼,刘备那卖草鞋的老匹夫,都能有这般气派的宫殿,朕身为大吴天子,岂能落于人后?”
大殿里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觑,随即纷纷附和起来。
“陛下所言极是!”
“我大吴地大物博,岂能让魏蜀两家比了下去?”
“陛下当建一座天下第一气派的宫殿,压过洛阳宫和成都宫!”
群臣的吹捧,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孙权心里头的攀比之火。他站起身,踱着步子在大殿里来回走动,眼睛越发明亮:“好!朕决定,就在建业城的中心,建一座前所未有的宫殿!宫殿的名字,就叫‘太初宫’!寓意我大吴江山,开天辟地,源远流长!”
张昭捋着胡子,一脸谄媚地说道:“陛下圣明!这‘太初宫’三个字,一听就比洛阳宫、成都宫霸气!只是不知,陛下想要将这太初宫建得何等规模?”
孙权停下脚步,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说道:“规模?自然是越大越好!殿宇要建二十丈高,比洛阳宫还要高出一倍!殿内要雕龙画凤,金砖铺地,殿外要立十尊青铜狮子,再挖一个人工湖,种满荷花!朕要让这太初宫,成为天下第一宫殿!”
群臣又是一阵山呼万岁,可心里头却都在暗暗叫苦——二十丈高的宫殿,这得耗费多少人力物力?江东的百姓,刚经历过几场战事,早就不堪重负了。
可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孙权已经被那股子攀比的劲头冲昏了头脑,他当场下旨,任命张昭为监工大臣,负责太初宫的修建事宜。还定下了一个惊掉所有人下巴的工期:“三个月!朕只给你们三个月的时间,必须把太初宫建好!朕要在三个月后,搬进新宫殿里办公!”
张昭听得腿肚子都打颤,他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苦着脸说道:“陛下,三个月的时间,怕是太短了些。寻常宫殿,修建起来少说也要一年半载,更何况是这般规模的太初宫?”
孙权瞪了他一眼,不悦地说道:“短?短什么短?朕是天子,天子说三个月能建好,就能建好!你们要是办不到,朕就治你们的罪!”
张昭吓得赶紧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臣遵旨!臣遵旨!”
就这样,修建太初宫的旨意,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了建业城的平静生活里。
一时间,建业城里鸡飞狗跳。官府的衙役们,挨家挨户地抓人,年轻力壮的男子,全都被拉去当了壮丁;城里的木料、石料,被官府强行征用,百姓们敢怒不敢言;为了凑齐修建宫殿的钱,官府又开始加征赋税,江东的百姓,日子过得愈发苦不堪言。
张昭作为监工大臣,每天都守在工地上,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木料和石料,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壮丁,心里头清楚得很——三个月的时间,别说建一座二十丈高的宫殿了,就算是建一座普通的小院子,都够呛。
工匠们更是愁眉苦脸。领头的老木匠找到张昭,哭丧着脸说道:“张大人,这三个月的工期,实在是太苛刻了。二十丈高的宫殿,光是打地基,就得一个月的时间,再加上砌墙、上梁、铺瓦,没有一年的时间,根本完不成啊!”
张昭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我也知道啊!可陛下的旨意,谁敢违抗?你们要是想不出办法,咱们都得掉脑袋!”
老木匠愁得一夜白头,第二天一早,他眼睛通红地找到张昭,支支吾吾地说道:“张大人,法子……法子倒是有一个,就是……就是有些不妥。”
张昭眼睛一亮:“什么法子?快说!”
老木匠咽了口唾沫,说道:“咱们可以……可以偷工减料。地基不用打得那么深,梁柱不用选那么好的木料,用些劣质的木材就行;砌墙的时候,不用那么多砂浆,用泥巴代替;至于宫殿的高度,二十丈太高了,咱们偷偷改成五丈,反正陛下也不一定会亲自量。”
张昭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他犹豫了半晌,看着工地上那热火朝天的景象,又想起了孙权那严厉的旨意,最终咬了咬牙:“好!就这么办!一定要做得隐蔽些,别让陛下看出来!”
于是乎,一场荒唐的偷工减料大戏,就在太初宫的工地上演了。
工匠们用劣质的木材代替了上好的楠木,那些木材上,还带着不少虫眼;砌墙的时候,他们把砂浆和泥巴混在一起,抹在青砖之间,远远看去,倒是看不出什么差别;地基只打了三尺深,比原先规定的一丈浅了足足七尺;宫殿的高度,更是从二十丈硬生生改成了五丈,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座放大版的地主宅院。
为了让宫殿看起来更气派些,工匠们还在殿外刷上了一层厚厚的油漆,把那些劣质木材的虫眼都盖住了;又在殿内的梁柱上,用颜料画满了龙纹,远远看去,倒是和成都宫的龙纹没什么两样。
三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太初宫“如期”完工的消息,传到了孙权的耳朵里。他高兴得手舞足蹈,当即下令,第二天一早,就带着文武百官去参观太初宫。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孙权就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龙袍,骑着高头大马,带着文武百官,浩浩荡荡地朝着太初宫的方向而去。
一路上,孙权都在想象着太初宫的模样——二十丈高的殿宇,直插云霄;十尊青铜狮子,威风凛凛;人工湖里的荷花,亭亭玉立……想着想着,他的嘴角就忍不住上扬。
很快,太初宫就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孙权勒住马缰绳,抬头朝着太初宫望去。
这一看,他的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
眼前的太初宫,哪里有二十丈高?撑死了也就五丈的样子,比旁边的民居高不了多少;殿外别说十尊青铜狮子了,连一尊都没有,只有两个用石头雕成的小狮子,看着就像两只病猫;人工湖倒是挖了,可里面连半朵荷花都没有,只有一潭浑浊的泥水。
孙权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他强压着心里的怒火,翻身下马,朝着太初宫的台阶走去。
那台阶是用青砖砌成的,看着倒是平整,可刚走到一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孙权脚下的那块青砖,竟然直接碎了!
孙权一个趔趄,差点摔了个四脚朝天,幸好旁边的侍卫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群臣顿时一片哗然,随即又赶紧低下头,不敢出声。
孙权站稳身子,低头看着脚下碎裂的青砖,又抬头看了看眼前那座矮矮的太初宫,脸色铁青得吓人。
张昭吓得面如土色,赶紧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孙权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怒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群臣说道:“诸位爱卿不必惊慌,这……这是朕特意安排的!朕就是想测试一下这台阶的坚固度,看来……看来还得加固一番啊!”
这话一出,群臣心里头都跟明镜似的,可谁也不敢戳破。他们纷纷附和道:“陛下圣明!陛下圣明!”
孙权又强撑着,走进了太初宫的大殿。
殿内的金砖铺地,看着倒是光亮,可刚走上去,就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梁柱上的龙纹,近看之下,全是用颜料画上去的,一摸就能掉色;殿顶的瓦片,更是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还漏着光。
孙权越看越气,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他又不能发作——要是让人知道,他花了这么多钱,建了这么一座豆腐渣宫殿,那岂不是要被曹丕和刘备笑掉大牙?
他强忍着怒火,在大殿里转了一圈,然后故作满意地说道:“不错不错!这太初宫建得甚合朕意!只是细节之处,还需修缮一番。张昭,此事就交给你了!”
张昭赶紧磕头:“臣遵旨!”
参观完太初宫,孙权带着文武百官,灰溜溜地回了皇宫。
一回到皇宫,他就再也忍不住了,对着张昭破口大骂:“张昭!你个老匹夫!你看看你给朕建的是什么宫殿?!豆腐渣!全都是豆腐渣!朕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张昭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一句话也不敢说。
孙权骂了半晌,累得气喘吁吁,才停了下来。他看着窗外,心里头憋屈得慌——这太初宫,建得这么烂,拆了吧,怕被魏蜀两家嘲笑;不拆吧,住着又闹心。
最终,孙权还是咬了咬牙,决定不拆了。他下令让工匠们偷偷修缮一番,至少要保证不漏雨,不塌房。
而那座所谓的“太初宫”,也成了建业城里最大的笑话。
百姓们私下里都在议论:“咱们陛下建的那太初宫,真是气派啊!五丈高的殿宇,比地主家的院子还气派!”
“可不是嘛!那台阶,一脚就能踩碎,真是结实得很!”
“听说那梁柱上的龙纹,都是画上去的,一摸就掉色!”
这些话,传到了孙权的耳朵里,他气得差点晕过去,可又无可奈何。
而远在许都的曹丕,听说了孙权建太初宫的闹剧之后,笑得前仰后合:“孙权这老小子,真是个蠢货!建个宫殿都能建出豆腐渣,真是笑死人了!”
远在成都的刘备,听说了这件事之后,也冷笑一声:“孙权这老狐狸,打肿脸充胖子,活该!”
可他们不知道,这场建宫殿的闹剧,不过是三国内卷大戏的又一个缩影。
孙权坐在那座矮矮的太初宫里,看着窗外的流云,心里暗暗发誓:“曹丕!刘备!你们等着!朕迟早要建一座真正的天下第一宫殿,压过你们!”
可他不知道,真正的帝王之气,从来都不是靠宫殿的高度和气派来彰显的。
太初宫的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风一吹,就发出“叮铃叮铃”的响声,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这场荒唐的闹剧。
而那些被强行拉去当壮丁的百姓,那些被加征赋税的人家,还在为了生计,苦苦挣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