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帝城的秋风,裹着峡江的潮气,刮得比夷陵那把大火还让人揪心。风穿过府衙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夷陵战场上士兵们的哭嚎,听得人心头发颤。
后院的厢房里,药味和霉味搅在一起,呛得人鼻腔发酸。刘备躺在硬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被——那还是当年在荆州时,甘夫人亲手缝的,如今被磨得发亮,边角都起了毛边。他的脸色白得像宣纸,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每喘一口气,胸口都跟着剧烈起伏,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自从逃到白帝城,他的身子就一天不如一天。白天还好,能勉强被亲兵扶着坐起来,喝半碗熬得稀烂的小米粥;可一到晚上,就咳得撕心裂肺,有时候咳着咳着,嗓子眼一甜,就能咳出点暗红色的血丝来。赵云急得团团转,骑着快马跑遍了附近的山山水水,请遍了能找到的郎中,什么草药偏方都试过了,开的药方子堆了半抽屉,可喝下去就跟喝白开水似的,半点用都没有。那些郎中把脉的时候,个个眉头紧锁,摇着头说“陛下忧思过度,心神俱损,怕是回天乏术”,气得赵云拔剑要砍人,最后还是被刘备拦了下来。
这天晌午,太阳难得挣破了云层,懒洋洋地洒下一缕微光,透过糊着桑皮纸的窗户,在床前的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斑驳的光亮。刘备眯着眼睛,看着那一小片光亮里飞舞的灰尘,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关羽在麦城城头,横刀立马骂孙权的样子,声如洪钟:“孙权小儿,安敢犯我荆州!”;一会儿是夷陵的大火,烧得漫天通红,士兵们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他骑着马在火海里狂奔,锦袍被火星燎得滋滋响;一会儿又是诸葛亮在成都的丞相府里,苦口婆心地劝他:“主公,曹魏才是国贼,当联吴抗曹啊!伐吴之事,万万不可!”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搅得他头疼欲裂。
“咳咳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袭来,刘备捂着胸口,憋得满脸通红,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守在旁边的亲兵赶紧放下手里的帕子,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小心翼翼地扶起他的上半身,又端过床头温着的一碗温水,用小勺舀了半勺,递到他嘴边。
刘备艰难地张开嘴,喝了两口温水,喉咙里的灼痛感才稍微缓解了些。他喘着粗气,拉着亲兵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布满了伤痕和老茧,是多年征战留下的印记——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的破锣:“去去传我的命令,八百里加急让孔明让孔明赶紧来白帝城我有要事要跟他说”
亲兵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赶紧点头,哽咽着说:“陛下放心,小的这就去安排快马!”
刘备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然后又重重地躺了下去,后脑勺磕在硬邦邦的枕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眼睛望着天花板,那上面有一道长长的裂缝,像一条蜿蜒的小蛇。他的眼神里满是绝望,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悔恨。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这辈子,他从涿县一个卖草鞋的小贩,靠着一双拳头,一腔热血,混到蜀汉的皇帝,三分天下有其一,有多不容易,只有他自己知道。可到头来,却因为一时冲动,为了给二弟报仇,不听劝阻,执意伐吴,把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败了个精光,十万大军葬身火海,连二弟的仇都没报成。
他越想越觉得窝囊,越想越觉得对不起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眼角的泪珠,顺着满脸的皱纹滚了下来,滴在棉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三日后的清晨,天刚蒙蒙亮,白帝城的城门就“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队风尘仆仆的人马,踏着满地的露水,从城外疾驰而来。为首的那人,头戴纶巾,身披鹤氅,虽然风尘满面,却依旧难掩儒雅之气,正是星夜兼程赶来的诸葛亮。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显然是一路上没怎么休息,饿了就啃口干粮,困了就趴在马背上打个盹。一进府衙,他就甩开随从的搀扶,直奔后院厢房,连口水都顾不上喝,连身上的尘土都顾不上拍。
“主公!”诸葛亮猛地推开门,看到躺在床上气若游丝的刘备,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他赶紧快步走到床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臣诸葛亮,来迟了!”
刘备听到诸葛亮的声音,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光亮,像是快要熄灭的油灯,被添了一瓢灯油。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诸葛亮见状,赶紧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扶住他的肩膀,轻声说:“主公别动,小心身子!”
旁边的亲兵赶紧搬来一张梨花木凳子,诸葛亮坐在床边,握着刘备的手——那双手曾经握着剑,打过无数场仗,曾经温暖过无数个兄弟的心,可现在,却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冰凉刺骨。他看着刘备这副奄奄一息的样子,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声音哽咽着说:“主公,您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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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刘备咳嗽了两声,气息微弱,他拉着诸葛亮的手,手指微微颤抖,“孔明我对不起你对不起蜀汉的百姓啊”
“主公何出此言?”诸葛亮赶紧摇头,眼眶泛红,“胜败乃兵家常事,夷陵之败,不能全怪主公”
“不!”刘备猛地打断他,眼神里满是悔恨,像是有一把刀子在剜他的心,“是我不听你的劝!是我刚愎自用!是我觉得陆逊那黄口小儿不足为惧!结果呢?十万大军啊!整整十万大军!就这么被一把火烧得精光!我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地下的二弟和三弟啊!”
说到这里,刘备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浑浊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诸葛亮的手背上,烫得他心里一紧。
诸葛亮看着他哭得伤心,心里也不是滋味,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起涌了上来。他叹了口气,轻轻拍着刘备的手背,安慰道:“主公,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当务之急,是养好身子,再图大计。蜀汉的基业还在,益州还在,只要我们励精图治,休养生息,迟早能卷土重来!”
“卷土重来?”刘备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孔明,我知道自己的身子。我这把老骨头,撑不了多久了。我叫你来,不是听你说这些的,是有一件大事,要托付给你。”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眼神突然变得郑重起来,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旁边的亲兵识趣地对视一眼,悄悄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把门给带上了,生怕打扰了他们的谈话。
厢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呼呼地刮着,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刘备拉着诸葛亮的手,力气突然大了起来,像是回光返照一般。他盯着诸葛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依旧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孔明啊,我这辈子,见过的人多了去了,有奸诈小人,有忠义之士,有英雄豪杰,有凡夫俗子。但最信任的人,只有你一个。我走了之后,刘禅那小子,就拜托你了。”
诸葛亮赶紧点头,眼眶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滚落下来,他哽咽着说:“主公放心,臣一定会辅佐少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不!”刘备又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狡黠,还有几分释然,“我的意思是,刘禅这小子,你也知道,从小就被我宠坏了,脑子不太灵光,不爱读书,就喜欢玩蛐蛐、斗蝈蝈,一点帝王的样子都没有。他要是能当个合格的皇帝,你就好好辅佐他;要是他实在不行”
说到这里,刘备故意顿了顿,卖了个关子,眼睛紧紧地盯着诸葛亮,想看看他的反应。
诸葛亮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紧张地看着刘备,手心都冒出了冷汗,不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只见刘备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压低了声音,说出了一句让诸葛亮差点当场跳起来的话:“要是他实在不行,你就自己当老板!别让蜀汉的基业,毁在他手里!”
“噗通!”
诸葛亮吓得直接从凳子上滑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板上,后脑勺“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瞪大眼睛看着刘备,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半天都没回过神来,像是傻了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来,结结巴巴地问,声音都在发抖:“主主公您您说什么?”
刘备看着他这副大惊失色的样子,居然还笑了笑,虽然笑得比哭还难看,他喘着气说:“我说,你要是觉得刘禅那小子扶不起,就自己当皇帝。蜀汉的江山,交给你,我放心。”
“万万不可!”诸葛亮反应过来,赶紧手脚并用地趴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重重地磕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不一会儿就磕出了红印子。他涕泪横流,大喊道:“主公!您这是说的什么胡话啊!臣乃是蜀汉的臣子,先帝的部下,怎么能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少主虽然年幼,但心地善良,只要臣悉心辅佐,他日定能成为一代明君!”
“你别急啊!”刘备拍了拍他的肩膀,喘着粗气说,“我知道你忠心耿耿。可我这也是为了蜀汉好啊!刘禅那小子,我太了解他了,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让他当皇帝,说不定哪天就把江山给弄丢了。你不一样,你足智多谋,心怀天下,比刘禅强一百倍,一千倍!蜀汉在你手里,肯定能发扬光大!”
诸葛亮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不堪。他一边使劲磕头,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主公!臣对天发誓,绝无二心!臣一定会好好辅佐少主,兴复汉室,还于旧都!要是臣有半点异心,就让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看着诸葛亮这副赌咒发誓、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看的样子,刘备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诸葛亮这人,一辈子忠心耿耿,鞠躬尽瘁,让他当皇帝,他是万万不敢的。他之所以这么说,就是想敲打敲打诸葛亮,让他以后好好辅佐刘禅,别起什么二心。毕竟,刘禅那小子,实在是太不靠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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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偏要装出一副真心实意的样子,叹了口气,像是很惋惜似的说:“唉,孔明啊,你这又是何苦呢?罢了罢了,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我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又对着门外喊道,声音虽然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来人!把刘禅那小子给我叫进来!”
门外的亲兵赶紧应声,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一个身材微胖,穿着一身簇新锦袍的年轻人,磨磨蹭蹭地走了进来。正是蜀汉的太子刘禅。他的手里还攥着一只精致的蛐蛐罐,罐子里传来蛐蛐“唧唧”的叫声。他的脸上满是不情愿,嘴角还撇着,显然是玩得正高兴,被人强行从蛐蛐盆边拉过来的。
“爹您找我干啥啊?”刘禅走到床边,低着头,撇着嘴问,眼睛还偷偷地瞄着手里的蛐蛐罐,生怕被刘备发现。
刘备看到他这副吊儿郎当、玩物丧志的样子,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胸口剧烈起伏着,指着他的鼻子,厉声喝道:“你个不成器的东西!都什么时候了,还玩蛐蛐!我看你这辈子,也就这点出息了!”
刘禅吓得一哆嗦,赶紧把蛐蛐罐藏到身后,头埋得更低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不敢说话。
刘备喘了好几口气,才把心里的火气压下去。他指着诸葛亮,又指着刘禅,用尽全身的力气,对刘禅说:“刘禅听着!我走了之后,你要把孔明当成亲爹一样对待!军国大事,鸡毛蒜皮的小事,全都听他的!不许你胡闹!不许你顶嘴!更不许你偷偷摸摸玩蛐蛐!要是你敢不听他的话,我就算是变成鬼,也饶不了你!”
刘禅吓得赶紧点头,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似的,嘴里连连说:“爹,我知道了!我一定听相父的话!以后再也不玩蛐蛐了!”
诸葛亮赶紧说:“少主言重了,臣不敢当。”
刘备又看向诸葛亮,眼神里满是嘱托,还有一丝哀求:“孔明,这孩子就交给你了。他要是不听话,你就揍他!别怕!就算是打死了,我也不怪你!蜀汉的未来,就靠你了!”
“主公!”诸葛亮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哽咽,泪水湿透了衣襟,“臣遵命!”
刘备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拉着诸葛亮的手,又拉着刘禅的手,把它们叠在一起,然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字一句地说道:“蜀汉的未来就拜托你们了”
说完这句话,他的手猛地垂了下去,眼睛也缓缓地闭上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光亮,也彻底熄灭了。
“主公!”
“爹!”
诸葛亮和刘禅的哭喊声,瞬间响彻了整个厢房,穿透了窗户,飘到了白帝城的上空。
窗外的秋风,刮得更猛了,把窗纸吹得哗哗作响,像是在为这位传奇的帝王,奏响一曲悲凉的挽歌。
刘备就这么走了,带着他的悔恨和不甘,带着他对兄弟的愧疚,带着他对蜀汉的牵挂,结束了他荒诞又传奇的一生。
他这辈子,从卖草鞋起家,到三分天下有其一,有多辉煌,就有多落寞。可最后,却因为一时的意气用事,落得个兵败身死的下场。
而这场白帝城托孤,也成了三国史上最荒诞的一幕——一个皇帝,临死前居然劝自己的丞相篡位;一个丞相,吓得磕头如捣蒜,赌咒发誓绝无二心;一个太子,手里还攥着蛐蛐罐,一脸茫然无措。
三国这个巨大的草台班子,从来都不缺这样让人哭笑不得,又让人唏嘘不已的剧情。
刘备走了,可蜀汉的故事,还没完。
诸葛亮擦干眼泪,扶起跪在地上的刘禅,眼神里满是坚定。他看着窗外呼啸的秋风,看着白帝城巍峨的城墙,心里清楚,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兴复汉室,还于旧都。
这不仅是刘备的遗愿,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执念。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未来的北伐之路,会充满了各种各样的乌龙和翻车,比刘备的伐吴之旅,还要荒诞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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