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的时候，刘备带着残兵，踉踉跄跄地逃到了白帝城脚下。
此刻的他，早就没了半分皇帝的威仪。身上那件宝蓝色的蜀锦长袍，被烧得破破烂烂，沾满了泥土和烟灰，活像一块打了补丁的破抹布；头发散乱着，几缕烧焦的发丝黏在头皮上，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分不清是烟灰还是泪痕；脚上的靴子早就跑丢了一只，露出来的那只脚，磨得全是血泡，每走一步，都疼得他龇牙咧嘴。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群比他还狼狈的亲兵。赵云的铠甲掉了半边，长枪的枪尖都卷了口，脸上的烟熏妆比刘备还浓，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后方，防备着东吴的追兵；糜芳更惨，帽子跑丢了，发髻散了，怀里还抱着半块啃剩的干粮，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念叨什么；剩下的几百个士兵，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拄着断了的长枪当拐杖，有的互相搀扶着，走一步喘三喘，活脱脱一群刚从难民窟里逃出来的叫花子。
白帝城的守将听说刘备来了，吓得魂都快飞了，赶紧带着手下大开城门，迎了上去。看到刘备这副惨样，守将的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您怎么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刘备没力气跟他废话，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快快扶我进城！找个地方让我歇歇！”
守将不敢怠慢，赶紧叫人抬来一顶简易的轿子——说是轿子，其实就是两张长凳，中间绑了块木板，上面铺了点稻草。亲兵们七手八脚地把刘备扶上轿子，抬着他往城里走。
白帝城不大，城墙也不算高，但胜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城里的百姓听说皇帝来了，都挤在路边看热闹，看到刘备这副狼狈相，一个个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就是咱们的大汉皇帝？怎么跟叫花子似的？”
“听说陛下带兵伐吴，是不是打输了？”
“嘘！小声点！小心被官兵听见！”
这些话飘进刘备耳朵里，他的脸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想当年，他带着关张二弟，南征北战，走到哪里不是前呼后拥，威风八面？可现在，居然沦落到被百姓指指点点的地步，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到了白帝城的府衙，刘备被扶进了后院的厢房。他一屁股坐在床上，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这哭声，不像皇帝的哭诉，倒像个受了委屈的老头，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我的二弟啊！为兄对不起你啊！”刘备一边哭，一边拍着大腿，“我本想替你报仇，没想到反而中了陆逊那小子的奸计，十万大军啊！就这么没了！我的十万大军啊！”
赵云和糜芳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赵云看着刘备哭得伤心，心里也不是滋味，叹了口气，上前劝道：“陛下，节哀顺变。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现在还有白帝城的守军，只要休养生息，日后定能卷土重来。”
“卷土重来？”刘备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赵云，脸上满是绝望，“拿什么卷土重来？我的十万大军，全被烧光了！益州的兵力，被我掏空了！现在别说伐吴了，就算孙权打过来，咱们都未必守得住！”
他越想越后悔，越想越难受，捶胸顿足地喊道：“我悔啊！我悔不该不听孔明的话！悔不该一意孤行，非要伐吴！悔不该轻视陆逊那黄口小儿！悔不该让士兵连营七百里！我真是个蠢货！我真是个蠢货啊！”
这话一出，糜芳赶紧附和着哭道：“陛下说得是！都怪陆逊那小子太阴险！居然用稻草人骗我们！还有那些守营的士兵，一个个都是饭桶！居然把柴火堆在营帐旁边！”
刘备瞪了他一眼，气得浑身发抖：“怪士兵？怪陆逊？要怪就怪我自己！是我傲慢自负，是我刚愎自用！是我以为自己天下无敌，看不起任何人！结果呢？结果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益州的百姓？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孔明？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地下的二弟啊！”
他说着，又想起了关羽，哭得更凶了。
就在这时，一个亲兵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脸色惨白地喊道：“陛下！不好了！东吴的追兵东吴的追兵快到城下了！”
刘备吓得浑身一哆嗦，哭声戛然而止，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猛地从床上跳起来，抓住亲兵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你说什么？东吴的追兵来了？有多少人？是不是陆逊亲自带兵来的？”
亲兵被他抓得疼得龇牙咧嘴，结结巴巴地说：“看看旗号，好像有几千人，带头的好像是周泰！他们还在城外喊话，说说要活捉陛下，献给孙权！”
“活捉我？献给孙权？”刘备吓得腿肚子一软，差点瘫在地上。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完了，这下彻底完了！要是被孙权活捉，那下场可比关羽还惨！关羽好歹是死了，他要是被活捉，肯定会被孙权百般羞辱，然后再砍头示众！，！
“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啊？”刘备六神无主，在房间里团团转，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子龙！快！快想想办法！孙权要活捉我！我不能被他抓住！我是大汉的皇帝！我不能受这种屈辱！”
赵云赶紧扶住他，沉声道：“陛下莫慌！白帝城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周泰虽然带了几千人，但想攻破城门，没那么容易！臣这就去安排守军，加固城墙，一定能守住白帝城！”
说完，赵云转身就要走。
“等等！”刘备一把拉住他，眼神里满是恐惧，“子龙，你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怎么办？万一东吴兵攻进来，谁来保护我？你不能丢下我！”
看着刘备这副惊慌失措的样子，赵云心里五味杂陈。他印象里的刘备，从来都是沉稳坚毅，就算兵败如山倒，也能镇定自若地鼓舞士气。可现在，一场大火，把他的锐气和傲气，全烧没了，只剩下满心的恐惧和悔恨。
赵云叹了口气，拍了拍刘备的肩膀，安慰道：“陛下放心，臣不会丢下您的。臣这就去安排，安排好了就回来陪您。”
刘备这才松开手，眼巴巴地看着赵云走出去。
赵云走后，刘备坐在床上，心怦怦直跳，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他不敢闭上眼睛，一闭上眼睛，眼前就会浮现出那场大火——熊熊燃烧的营帐，哭喊的士兵，漫天的火光，还有陆逊那张嘲讽的脸。
“火好多火”刘备喃喃自语，浑身发抖，“别烧我别烧我陆逊，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烧我的大军？”
糜芳站在旁边，看着刘备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害怕得不行。他偷偷摸摸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袱，里面装着他偷偷藏起来的金银珠宝。他心里盘算着——要是白帝城守不住，他就带着这些金银珠宝，偷偷溜走，反正刘备现在自身难保，肯定顾不上他。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喊杀声和战鼓声。刘备吓得一激灵，赶紧从床上爬起来，跑到窗户边，掀开窗帘往外看。只见城外尘土飞扬，东吴的士兵正在攻城，箭如雨下，打在城墙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打进来了！东吴兵打进来了！”刘备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要往床底下钻。
糜芳赶紧拉住他：“陛下！您别慌！还没打进来呢！赵将军正在城头指挥呢！”
刘备被他拉住，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看着窗外的火光，听着城外的喊杀声，心里的悔恨和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他后悔自己不该为了给关羽报仇，不顾蜀汉的安危，一意孤行地伐吴；后悔自己不该轻视陆逊，觉得他是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后悔自己不该听士兵的话，连营七百里，给了陆逊火攻的机会。
可后悔有什么用呢？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这场仗，他输得彻彻底底，输得一败涂地。
他不仅输掉了十万大军，输掉了复仇的机会，更输掉了蜀汉的未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城外的喊杀声渐渐小了下去。又过了一会儿，赵云推门走了进来，身上的铠甲沾着血迹，脸上却带着一丝疲惫的笑容：“陛下，放心吧！东吴兵被打退了！周泰带着人撤退了！”
刘备一听这话，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喘过气来，拉着赵云的手，哽咽着说：“子龙多亏了你多亏了你啊”
赵云摇了摇头：“陛下，这是臣的本分。不过，周泰虽然撤退了，但肯定还会再来。我们得赶紧派人去成都，通知丞相，让他派兵来支援。”
刘备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快快派人去成都！告诉孔明，我错了！我不该不听他的话！让他快来！快来救我！”
他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诸葛亮了。
只有诸葛亮，才能救他，才能救蜀汉。
当天下午，刘备就派人快马加鞭地赶往成都。而他自己，则彻底垮了。
他再也不提伐吴报仇的事了，甚至连白帝城的府衙都不敢出。每天躲在厢房里，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大火和喊杀声。
他的身体，也一天比一天差。
原本还算硬朗的身子，变得骨瘦如柴；原本洪亮的嗓音，变得沙哑无力；原本炯炯有神的眼睛，也变得黯淡无光。
有时候，他会坐在窗前，看着白帝城的方向，喃喃自语：“二弟，为兄对不起你孔明，我对不起你蜀汉的百姓，我对不起你们”
有时候，他会突然发脾气，摔东西，骂陆逊，骂自己，骂那些没用的士兵。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像个行尸走肉。
三国这个巨大的草台班子，从来都不缺荒诞的剧情。而刘备的这场伐吴闹剧，从意气风发的复仇，到狼狈不堪的逃窜，再到白帝城的悔恨交加，把“草台班子”的本质，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等到诸葛亮的援兵。
更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到成都。
他只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没有颜面，去面对那些信任他、追随他的人了。
白帝城的风，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刘备裹紧了身上的薄被，瑟瑟发抖。
他的心里，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恐惧。
还有那挥之不去的，漫天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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