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像的耳朵动了一下。
那声音像是从汤底浮上来的,又像一直藏在风里,轻轻撞进每个人的耳朵。墨言站在碗边,手指还停在半空,刚才那股热流的余劲让他掌心发麻。他没收回手,也没再往前伸,只是盯着那碗汤。
汤面已经不晃了,颜色温润,像秋天晒透的蜜。几根细面在汤里打着旋,像是星河绕着中心转。可他知道,刚才那不是幻觉——姜小芽的声音,混在那一句“要来一口吗?”里,轻轻飘了出来。
南宫翎的尾巴还僵着,第九条尾尖微微抽动,像是被什么电流扫过。他没动,也不敢动,生怕一出声,就把刚才那点余音惊走。
白芷的铜镜裂了,左眼映着一片荒地,右眼黑着。她没去擦,也没收镜,只是抬手摸了摸眼角。那里干的,什么都没流下来,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往眼眶里钻。
阿哞的石像低着头,四蹄扣进虚空,牛角上的符纸还在冒烟。没人说话,也没人动。刚才那一幕太沉,压得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直到一缕声音,从汤底飘上来。
不是话,是调子。
断断续续,像小时候在出租屋门口哼的童谣,一个字都没有,只有旋律。可一听,心就往下坠。
南宫翎猛地抬头:“她又在唱歌了。”
墨言没应,但手指收了收。他记得这调子。姜小芽煮面时总哼,下雨天哼,停电时也哼,有一回他问她唱的是什么,她咧嘴一笑:“我瞎编的,叫《下雨天吃面最配》。”
那会儿他还觉得傻。
现在这调子从汤里浮出来,像根线,把人往回忆里拽。
“不能碰碗。”南宫翎低声说,“刚才那股反冲劲太邪门,我尾巴现在还发麻。要是谁神识探进去,搞不好会被卷进哪个刚冒头的小世界里,出不来。”
墨言点头,慢慢收回手。他改用剑鞘,轻轻在碗沿敲了一下。
“叮——”
声音不大,可汤面突然抖了一下,那童谣的调子也卡了一拍,像是被什么干扰了。
“别用外力。”白芷忽然开口,“这调子是她留下的,不是信号,是记忆本身。你敲一下,它就乱一下。”
她抬手,把铜镜举到碗上方。左眼裂纹还在扩,可画面没变——还是那片荒地,小女孩蹲着,埋碗。
“她在等什么?”南宫翎盯着汤面,“这歌她以前只在一个人的时候唱。”
没人回答。
阿哞的石像忽然动了。牛角上的烟熄了,可角尖渗出一滴灵液,顺着角沟流下来,滴在碗沿外的虚空中。那滴液体没落地,反而悬着,轻轻晃。
然后,他张了张嘴。
一声低哼,从石像喉咙里挤出来。
半句童谣。
汤面立刻起了波纹,不大,一圈一圈往外荡。童谣的调子也跟着清晰起来,从断续变得连贯,像被什么唤醒了。
画面浮了出来。
不是投影,不是幻象,是直接从汤里升起来的影子——姜小芽,六岁,穿着奶黄道袍,坐在小凳上,面前一碗泡面,她拿筷子搅着,哼着歌。窗外打雷,雨砸在铁皮棚上噼啪响,她抬头看了眼天,笑着说:“下雨天,吃面最配了。”
影子一闪,没了。
可那句话,像钉子一样扎在原地。
南宫翎的第九条尾巴突然一甩,嘴里蹦出几个字:“辣……不够……眼泪……调和……”
白芷反应极快,右手一扬,一张静音符贴在他耳后。他猛地一抖,尾巴全炸起来,但嘴闭上了。
“信息倒灌。”白芷脸色发白,“他刚才接信号接太深,被汤里的记忆反向塞了东西。”
墨言盯着南宫翎:“你说‘眼泪调和’,什么意思?”
南宫翎喘着气,抬手把符纸撕了:“我不知道……但刚才那瞬间,我脑子里全是她在煮面的画面,还有系统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说什么‘本源密钥’‘三滴泪’……”
话没说完,空中浮起一串光点。
那些光点缓缓聚拢,凝成一个模糊的小孩轮廓,三岁模样,奶声奶气,可声音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
“检……测到……本源密钥……激活条件……三滴泪……”
光团晃了晃。
“微辣之悔……中辣之痛……特辣之释……”
说完,光团散了,又变成零星几点,飘在碗上方,没完全消失。
墨言站在原地,手指慢慢蜷起来。
他知道“微辣”是什么。
那一夜,姜小芽站在飞升台边缘,他说:“留下来。”她没回头,只说:“面凉了就不好吃了。”他没再拦。后来他才知道,她那碗面,是特意多煮了一份,等他一起吃。
他没去。
那滴没落下的泪,一直卡在眼眶里,十年没掉。
他抬手,指尖抹过眼角,一滴水珠悬着,没落。
南宫翎看着他,声音低下来:“这是‘微辣’,你当年没说出口的那句‘别走’。”
墨言没应,可那滴泪慢慢变红,像被什么点燃了,最后凝成一颗赤色小珠,浮在指尖。
“中辣呢?”白芷问。
南宫翎沉默两秒,突然抬手,掌心划过一道口子。血没流出来,被他九条尾巴同时一卷,一股情绪被抽走——是三百年前,他第一次见姜小芽,心想“这小修士灵鸡养得不错,不如抓来当储备粮”的那一刻。
那时他真没把她当人看。
那股悔意混着痛,从伤口里被抽出来,凝成一滴血泪,比墨言那颗更红,更烫。
“中辣。”南宫翎收手,伤口愈合,“是我以为她只是储备粮的那三百年。”
白芷没动,可她左眼的铜镜突然震了一下,裂纹扩了一圈。她没去管,只问:“特辣呢?”
没人答。
特辣是释然。是姜小芽最后按下手的那一刻,不是牺牲,是选择。不是为谁,是为自己。
那滴泪,还没出现。
南宫翎看向泡面碗:“系统说,这童谣是钥匙。可刚才那画面,是她小时候的事。为什么偏偏是这一段?”
白芷盯着铜镜:“她笑的时候,窗外在打雷。可她不怕,还说吃面最配。她从那时候就开始了——一个人,也要把日子过得热乎。”
墨言忽然蹲下,手指轻轻碰了碰碗沿外那滴悬着的灵液。是阿哞牛角上流下来的。
“这水,是从地脉来的。”他说。
南宫翎一愣,立刻反应过来:“楼底!泡面楼的地基!她以前煮面的地方,汤洒过的地方,可能还留着痕迹!”
他转身就走,九条尾巴展开,像一张网,罩向远处那片焦黑的地基。那里是旧址,千年没动过,只剩一层黑壳,像是被火燎过。
他尾巴尖一扫,信号阵启动,可刚接上,就感觉脑仁一炸。
“不行,干了,分子都碳化了,读不出来。”
阿哞的石像忽然睁眼。
一声低吼,从石缝里挤出来。他四蹄一蹬,地底灵流猛地涌上来,顺着蹄印灌进焦土。黑壳泡软,冒出气泡,像是被重新泡开的茶渣。
南宫翎立刻压上信号阵,尾巴一条条贴地,捕捉残留的分子振动。
一秒,两秒。
突然,他耳朵一动。
“有节奏。”
不是声音,是数据。他尾巴接收到一串断续的震动频率,像是摩斯码,又像是某种编码。
他闭眼,把信号转成音波。
是童谣。
但不是完整的。是最后一句的变调,末尾多了三个音符。
他睁开眼:“这段频率,和刚才汤里的童谣对上了,但结尾不一样。多出的三个音,和现在宇宙的背景音,正好能连成闭环。”
白芷猛地抬头:“所以这童谣不是终点,是钥匙。她留的不只是记忆,是启动什么东西的密码。”
墨言盯着那碗汤,轻声说:“她知道我们会来。”
南宫翎把信号录下来,尾巴一卷,数据封进一道灵符。他抬头,看向汤面。
“现在我们有两样东西了——童谣的闭环频率,和两滴泪。”
“还差一滴。”
“还差她最后那句释然。”
话音刚落,汤面突然轻轻一跳。
一缕香气飘出来,不是香,是熟悉的味道——泡面调料包打开时,那股冲鼻子的辣劲。
南宫翎的鼻子抽了抽。
“辣度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