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口线从地上拔出来后,竹筒的光屏暗了半秒,又自己亮起来。姜小芽没再碰它,可指尖发麻,像是被什么顺着神经往脑子里钻。
她眨了眨眼。
眼前一晃,灶台上的锅又黑了底,焦味冲进鼻腔。她下意识伸手去关火,手却穿过了灶台,像抓了一把虚影。
幻觉。
她猛地甩头,锅没了,焦味也散了。可嘴里还残留着那股糊味,黏在舌根,咽不下去。
南宫翎突然“咳”了一声,抬手捂住鼻子:“谁在烤红薯?”
没人答。
他尾巴抖了抖,毛尖还在发僵,刚才那阵麻劲儿没彻底过去。他皱眉:“不是幻觉,我小时候被烫过一次,那味儿我记一辈子。”
墨言靠墙站着,手指无意识摩挲剑柄。他没说话,可眼神变了——像是透过眼前的土墙,看见了别的东西。茶凉了的涩味在嘴里泛开,司命殿供桌上的那杯,三年没换,他每次路过都闻得到。
白芷靠着柱子,左眼一抽一抽。她抬手按住,指尖沾了点湿,不是血,是汗。她刚想擦,眼前猛地闪过铁锈味,混着焦油和血的腥,像是有人在战场上啃冷饼。她没经历过那种事,可那味道熟得让她心慌。
姜小芽盯着她:“你也看到了?”
白芷点头,嗓音有点哑:“不是画面,是味儿。战场上的干粮,烤了一半,底下全焦了。”
姜小芽抬手,竹筒界面弹出来。心境修炼场自动开着,进度条走了三分之一,正回放她前世煮糊泡面的片段——锅冒烟,妹妹冲进来骂她,她掀盖笑出声。
可这次画面不对。
妹妹的脸模糊了,轮廓被拉长,发丝变成银冠垂落,眉心一点红痣,穿着天帝的袍子,站在她家厨房里,冷冷看着锅。
姜小芽手指一紧,直接退出界面。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
她知道出事了。不是系统故障,是记忆被撬动了。白芷的铜镜不只是重组了味觉图谱,它把封在她脑子里的那些东西,也勾出来了。
她抬手,把竹筒往地上一磕,光屏闪了闪,弹出后台进程列表。心境修炼场排在第一,状态是“强制运行”,权限来源不明。
团子的光团缩在角落,一动不动。
她敲了下屏幕:“停掉所有后台。”
没反应。
她又敲一次,声音压低:“我知道你在,别装死。”
光团微微晃了下,像是在躲。
她冷笑,手指划进深层菜单,手动切断修炼场的能源供给。画面一闪,黑了。
可她脑子里的味儿还在。
焦、糊、差一点就能香的那种遗憾,像根线,缠着她的呼吸。
她抬头,看南宫翎:“你刚才闻到的红薯,是不是快熟的时候突然烫嘴?”
南宫翎一愣:“你怎么知道?”
“是不是你娘烤的?她总说火候不够,其实是你等不及?”
南宫翎尾巴一僵:“……对。”
姜小芽又看墨言:“你喝的那杯茶,是不是一直没续水,最后涩得喝不下去?”
墨言抬眼,没否认。
“你明知道它凉了,可没动。因为那是你最后守的供桌。”
墨言没说话,手指松开了剑柄。
最后,她看白芷:“你尝到的战场干粮,是不是烤到一半,被人抢走了一半?剩下那半,你啃了三天。”
白芷呼吸一滞,左眼又抽了一下。
姜小芽慢慢坐下,背靠墙,手撑着地。
“不是巧合。”她说,“我们每个人,都卡在‘差一点’的瞬间。不是失败,也不是成功,是那种——明明能更好,可偏偏没做到的味儿。”
南宫翎尾巴一卷:“所以这叫‘临界遗憾值’?”
“对。”姜小芽点头,“它不是情绪,是开关。白芷的铜镜重组味觉记忆时,把我们脑子里这些‘差一点’的片段全激活了。它不光重组味道,它在重组记忆。”
墨言皱眉:“会出事?”
“已经出了。”姜小芽抬手,抹了把脸,“系统趁我们重组味觉的时候,偷偷开了心境修炼场。它想用这些记忆,反向重构我的前世。”
南宫翎尾巴炸了半截:“它想改你?”
“不是改。”姜小芽摇头,“是挖。它要的不是我的记忆,是记忆里的缝隙——那些模糊的、被我忘了的脸,它想塞进别的东西。”
她想起厨房里那个天帝剪影。
那不是她妹妹。
那是有人想让她以为,那是她妹妹。
白芷突然开口:“镜子……还在响。”
她从腰间摸出铜镜,裂痕深处,有光在爬,像油在表面流动。她左眼一抽一抽,像是被什么往里拽。
“它还在重组。”姜小芽伸手,“给我。”
白芷递过去。
姜小芽手指按在镜面裂缝上,闭眼。
她没用系统,也没调心境场,而是直接用异能开发屋的“情绪读取”功能,逆向扫描镜子的共鸣频率。数据流冲进脑子,她咬牙撑着,不让幻觉侵入。
一秒,两秒。
她猛地睁眼:“镜子在同步我们的记忆残留。它不是独立运作,它在连我们的‘差一点’,织成一张网。”
南宫翎:“然后呢?”
“然后……”姜小芽盯着镜面,“它会把这张网当成新配方的引子。我们以为在找火候,其实我们自己就是火候。”
墨言声音沉了:“你是说,终极配方,要靠我们这些‘未完成的记忆’来点燃?”
“对。”姜小芽把镜子递回,“而且它已经开始烧了。我们看到的幻觉,不是副作用,是预演。”
南宫翎尾巴一甩:“那现在怎么办?停?”
“停不了。”姜小芽摇头,“铜镜已经启动,系统在后台运行,我们的情绪就是燃料。停,只会让积累的残留反噬更猛。”
“那怎么办?”
姜小芽低头,看竹筒。
团子的光团还是不动。
她忽然伸手,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块焦土砖。裂纹深处,光丝还在游,温温的,像埋在灰里的炭。
她把砖放在地上,手指轻轻一划,一道灵力切进砖心。
砖裂开。
里面不是土,是一团凝固的汤冻,琥珀色,还冒着极淡的热气。
她用指尖碰了下。
味儿炸了。
焦壳、咸汤、差一点就能香的遗憾,全冲进脑子。她眼前一黑,差点栽下去。
她撑住地,喘了口气。
“找到了。”她低声说,“不是记忆在重组,是味道在重组记忆。我们以为是人在煮面,其实是面在煮人。”
南宫翎:“什么意思?”
“这砖里的汤,不是残渣。”姜小芽盯着那团冻,“是标本。它在模拟‘临界遗憾值’的结构。我们刚才看到的幻觉,是它在试运行。”
墨言皱眉:“所以接下来,它会越试越真?”
“对。”姜小芽把砖推到中间,“等它把所有人的‘差一点’都连上,就会生成完整的味觉逻辑链。到那时,不是我们在控制火候,是火候在控制我们。”
白芷左眼还在抽,她抬手按住:“那……还能用铜镜吗?”
“能。”姜小芽点头,“但得改规则。不能再让它自由重组,得给它划边界。”
“怎么划?”
姜小芽抬头,看三人:“你们还记得自己最想重来的一口饭吗?”
南宫翎一愣。
墨言眼神微动。
白芷没说话,手指掐了下掌心。
“不是去改它。”姜小芽说,“是承认它。差一点就是差一点,我不骗自己。这口饭没吃好,但我记得它,就够了。”
她伸手,把焦土砖捏碎,汤冻洒在地上,像一滩琥珀色的血。
“我们不重组记忆。”她说,“我们只用它点火。”
她抬手,竹筒界面弹出心境修炼场。
她没点开前世记忆,而是调出一片空白场景,输入指令:“新建锚点——接受遗憾,不修正。”
系统弹窗:“检测到低效情绪模式,是否放弃优化?”
她点了“是”。
界面黑了半秒,又亮。
进度条开始走。
她闭眼,脑子里那口糊面的味道还在,可不再拉她回去。它就停在那儿,焦,咸,差一点香,但她不急了。
她睁开眼。
南宫翎尾巴动了动:“我……试试。”
他低头,九条尾巴缓缓展开,毛尖搭成网,轻轻覆在焦土残渣上。一股暖流渗进去,像是在封存什么。
墨言没动,可袖口的银线悄悄延伸,缠上竹筒边缘,像是在监听系统波动。
白芷抬手,把铜镜举到面前。
裂痕里的光还在爬,可速度慢了。
她手指划过镜面,轻声说:“这口饭,我没吃完。”
光,顿了一下。
姜小芽盯着镜面,呼吸放轻。
她知道还没完。
可至少,现在是他们在掌控火候。
不是火候在煮他们。
南宫翎突然“嘶”了一声,尾巴猛地一缩。
墨言立刻抬头。
白芷左眼血丝暴涨,铜镜“咔”地裂开一道新缝。
姜小芽冲过去,伸手去接。
镜子没碎。
但镜面里,浮出一行字:
“检测到未登记记忆源——是否接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