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小芽的靴底踩上台阶,发出“咔”一声,隧道口的风立刻变了味。
不再是焦纸混着铁锈的气息,而是滚烫的红油泼在葱花上那股冲劲儿,直往鼻腔里钻。她脚步没停,但袖口那张贴纸“祖传辣酱”突然烫了一下,像是被谁隔着布料掐了道火线。
她抬手一挡,眼前已经糊了。
不是雾,也不是光,是一整碗面从天而降,热气腾腾地摆在她跟前。汤底红亮,葱花打卷,底下还压着半包过期的“老坛酸菜”。她认得这碗面——前世出租屋冰箱最后一包,泡了三天,她舍不得吃,最后发霉扔了。
她眨了眨眼,面还在。
身后传来“啪”的一声闷响,是南宫翎的尾巴砸在地上。他咬着牙,声音发抖:“谁把我的鸡炖了?”
姜小芽猛地回头。
墨言站在三步外,手还搭在叉子残片上,可眼睛闭着,眉头拧成疙瘩。白芷靠墙站着,铜镜从袖子里滑出来半截,镜面朝地,右手指节发白,死死掐着左腕。
隧道里静得奇怪。
没有风声,没有脚步,只有汤泡在锅里那种“咕嘟咕嘟”的微响,从四面八方渗出来。头顶看不见顶,雾气黏在脸上,一呼一吸都像在喝汤。
姜小芽低头看袖口,贴纸还在烫。
她忽然明白了。
谁心里最馋什么,最怕什么,这地方就给你端上来。浓度越高,越真。
她抬手就把竹筒乾坤袋扯下来,对准前方那团最浓的红油雾,按下了系统“空间收纳”的按钮。
“嗡”一声轻震。
雾气像被吸尘器抽走,猛地往竹筒口缩。她手一沉,袋底传来“咚”一声,像是装进去一整锅汤。
雾散了。
她眼前那碗过期泡面“啪”地碎了,像玻璃渣一样落地不见。
“醒!”她吼了一声,顺手把竹筒往墨言面前一晃。
墨言睫毛一跳,睁眼,额角全是汗。
南宫翎喘着粗气,尾巴上缠的布条又渗了血,但他顾不上,盯着姜小芽手里的竹筒:“你……收了什么?”
“汤。”姜小芽说,“高浓度的。”
她把竹筒接口翻出来,蓝光一闪,系统开始扫描。动着一行字:“辣度值:973,记忆残留密度:极高。”
白芷扶着墙站起来,声音有点虚:“刚才……我右眼看到的不是幻象。是别人的记忆。有人在吃面,边吃边哭,说‘终于吃饱了’……可那不是我。”
姜小芽点头:“这地方存了太多吃面的人的记忆。越浓,越多人‘活’在里面。咱们刚才,是被塞进别人的馋里了。”
南宫翎抹了把脸:“所以低浓度的地方,就没事?”
“应该。”姜小芽抬头看隧道深处,“咱们得找条辣度低的路。”
她往前走,每一步都先用竹筒探一探。蓝光扫过,空气里浮出一条淡红色的虚线,像是系统标出的安全区。
墨言跟上来,手还是搭在叉子上,但没再用它探路。他低声问:“你刚才收的那团雾……会不会有问题?”
“问题肯定有。”姜小芽拍了拍竹筒,“但现在比让它飘在外面强。至少咱们能看清路了。”
南宫翎尾巴一甩,想组信号阵,可刚张开,九条尾巴就同时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他皱眉:“信号不稳,像是有东西在‘吃’信号。”
白芷忽然“嘶”了一声。
她左眼猛地一缩,整个人晃了晃,铜镜“当啷”掉在地上。
姜小芽一把扶住她:“怎么了?”
“不是幻。”白芷咬着牙,“是回流。记忆在往我眼里灌。我……我看见一个小孩,蹲在墙角吃面,汤全喝光了,碗底剩一根菜叶,他舔了三遍……可那不是我小时候。”
她抬手捂住左眼,指尖发颤:“这地方……不是幻觉。体记忆的坟场。”
姜小芽沉默两秒,把竹筒接口贴到她手腕上。
蓝光扫过,系统弹出一行新数据:“检测到记忆反向渗透,来源:高辣区残留意识群。建议:避免长时间暴露。”
她把竹筒收回来,拧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
那团红油雾还在,静静沉在底部,像一锅熬过头的汤。她没关盖,而是把“心境修炼场”调了出来,选中那团雾,点下“回放”。
画面一闪。
一个老人对着空碗说“够味”
一个修士在雪地里啃冷面,眼泪往汤里掉;
一个孩子把面掰碎泡在水里,慢慢吃……
全是吃面的人,全是饿极了才吃,吃完就走,没人多看一眼。
可他们的执念,全被这地方存下来了。
姜小芽关掉回放,盖上盖子。
“明白了。”下来,“这隧道不是陷阱,是记忆回音壁。谁带着执念进来,就会被别人的执念缠上。浓度越高,缠得越深。”
南宫翎冷笑:“所以咱们得装作不饿?”
“不。”姜小芽摇头,“是别让执念露脸。你越想躲,它越旺。咱们得走低辣区,让记忆稀释。”
她把竹筒往腰间一挂,抬脚就走。
队伍重新动起来。
这次她走最前,竹筒不离手,每过一段就扫一次。系统在接口上画出一条蜿蜒的绿线,像是导航路径。南宫翎用尾巴在地上划痕做记号,墨言断后,白芷走在中间,左手一直按着左眼。
隧道越来越窄,雾气却淡了。
走到一处岔口,姜小芽停下。
左边雾气浓,红得发黑;右边清亮,几乎透明。
南宫翎直接往右走:“还看什么,右边。”
姜小芽没动。
她盯着左边那团浓雾,忽然把竹筒摘下来,又按了一次收纳。
“你干嘛?”墨言问。
“试试。”她说。
雾气被吸进去一半,系统刚要提示“容量接近上限”,她突然把竹筒一转,接口对准自己太阳穴,点下“回放”。
一个女人跪在地上,捧着一碗面,哭着说“别抢,这是我儿子的”
一个修士把面倒进丹炉,说“以味炼魂”
一个孩子咬破手指,把血滴进汤里,说“这样就能吃饱了”
全是饿疯了的人。
全是把面当命的人。
姜小芽猛地关掉,手一抖,竹筒差点掉地。
她喘了两口气,抬头看另外三人:“我懂了。这地方不是随机放幻象。它挑你最怕的事,最馋的东西,然后用别人的记忆来喂你。”
白芷声音发紧:“所以越怕,越真?”
“对。”姜小芽点头,“它不吃人,吃的是‘饿’。谁心里越缺,它给得越多。”
南宫翎冷笑:“那咱们现在算什么?一群假装不饿的修士?”
“不。”姜小芽把竹筒挂回腰间,“咱们是来拿回东西的人。饿不饿,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知道那碗面是谁的。”
她抬脚往右走。
队伍跟上。
隧道尽头有光。
不是亮,是汤面泛起的那种油光,浮在空气里,像一层膜。
姜小芽走过去,伸手一碰。
膜破了。
里面不是路,是一口锅。
锅底裂着缝,金红液体缓缓流动,像是血,又像是熬过头的汤底。锅沿上,刻着一行小字:“味断轮回,忆为薪火。”
她回头看了眼三人。
墨言眼神紧,南宫翎尾巴绷着,白芷左眼还在跳,但没再流血。
她从乾坤袋里掏出那包红油调料,撕开,倒进锅缝。
液体“滋”地冒起白烟,像是被烫醒。
锅底的金红液体开始动了,顺着裂缝爬上来,像是要追那滴红油。
姜小芽盯着它,忽然问:“团子,刚才收的那团雾,还能放出来吗?”
竹筒接口蓝光一闪,系统回应:“可释放,但记忆残留可能引发二次侵蚀。”
她没说话,而是把竹筒口对准锅缝,按下了释放键。
红油雾涌出,一头扎进锅底。
刹那间,整个锅面亮了。
无数张脸在汤里浮起,全是刚才那些记忆里的吃面人,他们张着嘴,像是在喊,又像是在哭。
姜小芽盯着那口锅,声音很轻:“你们不是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