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二年腊月十五,平城的冬雪下得正紧。
傍晚,卫铮在县寺书房中批阅文书,炭盆里的火苗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案几上堆积的竹简已有半人高——各塞的军情、南部四县的赋税、郡府发来的公文、洛阳传来的邸报。自关羽护送使团北上,已是七日,尚无消息传回,这让他心中隐隐不安。
窗外传来马蹄踏雪之声,由远及近。卫铮抬头,见亲卫队长杨弼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只小巧的竹筒。
“君侯,洛阳来信,刚由商队转送至。”
洛阳?卫铮心中一动。是老师卢植吗?或是卫振他们?他放下笔,接过竹筒。入手沉甸甸的,竹筒外结着冰碴,显是长途跋涉而来。竹筒上烙着“曹”字火漆印。
莫非是曹操?
卫铮眉头微挑。他记得曹操前年因堂妹夫宋奇被诛受牵连,免官归乡,回了谯县。怎会从洛阳来信?他小心撬开火漆,筒内赫然是一卷左伯纸——洁白挺括,纹理细腻,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卫铮不禁苦笑。这左伯纸是他改良造纸术后,由工匠左伯进一步精制而成,产量稀少,专供世家大族使用。如今在洛阳已成身份象征,达官贵人以用左伯纸为荣。物以稀为贵,一张左伯纸的价格已抵得上寻常人家半月口粮,曹家果然是大户。
展开纸卷,熟悉的隶书映入眼帘。字迹雄浑有力,笔锋如刀,正是曹操手笔:
“鸣远吾弟如晤:暌违经年,思念日深。闻弟镇守北疆,破鲜卑于平城,擒魁头于阵前,升都尉、封亭侯,功业彪炳,为兄闻之,欣悦何如!恨不能飞身雁门,与弟并辔草原,共饮北风……”
开篇是惯常的寒暄祝贺,但卫铮读得仔细。曹操的措辞虽热情,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压抑之气。继续往下看:
“……愚兄去岁归谯,本欲耕读乡里,寄情山水。然家严屡书催逼,谓‘大丈夫当立功名于世,岂可老死牖下’?今岁冬,严命进京,不得已辞别故园,再入洛阳。每日周旋于朱门之间,酬酢于宴席之上,言不由衷,行难随意,如笼鸟槛猿,郁郁难舒……”
读到此处,卫铮轻叹一声。他能想象曹操此刻的心境——那个曾与他纵论天下、胸怀大志的曹孟德,如今却被父亲强按着头,在洛阳权贵间奔走钻营。这比沙场厮杀更磨人心志。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卫铮移近烛台,继续读信。曹操在信中详细说了近况:
原来曹嵩现任大司农,掌国家财政,因着其养父、中常侍曹腾的余荫,在朝中经营多年。他见儿子在老家消沉,便强令曹操进京,欲为其仕途铺路。这些日子,曹操终日穿梭于各府邸之间,拜谒权贵,应酬往来。
“家严意在为愚兄谋职。然近日朝堂变动,恐生波折——前司徒刘颌谋诛宦官事败,十月被诛,司徒一职空悬至今。数日前,朝廷诏命,以光禄勋杨赐为司徒……”
杨赐!
卫铮目光一凝。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去年他在洛阳任羽林右监丞时,杨赐正是他的顶头上司——光禄勋,掌宫廷宿卫。那是个清瘦矍铄的老者,为人刚正不阿,治事严谨。卫铮记得有次羽林郎考核,有人想走门路,被杨赐严词斥退:“羽林乃天子亲军,非才勇者不入!”
这样一个人,如今位列三公,这是朝堂的幸事。
曹操在信中继续写道:“杨公对曹家颇有微词,此番谋职,或遇阻碍……”
卫铮放下信纸,起身踱步。书房不大,他踱了三圈便到墙边,又折返回来。
他估计曹嵩要为曹操谋的是郎官一类的职务,郎官属于光禄勋下辖,因此对光禄勋一职比较关注。
而曹嵩任大司农多年,掌管国家钱谷,要说手中干净,谁信?杨赐那样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对曹家岂会没有看法?而议郎一职属光禄勋管辖——如今杨赐虽升司徒,但新任光禄勋必会征询其意见。曹操的仕途,还真可能因此受阻。
但卫铮转念一想,又觉未必。杨赐为人固然刚直,却也通晓时务。曹操“能明古学”的名声在外,又有孝廉出身,按制本就可征为郎官。杨赐即便对曹嵩有看法,也未必会因此为难曹操——毕竟,曹操在洛阳士林中口碑还算不差,刚上任洛阳北部尉就敢打死蹇硕的叔父,就凭这一件事也足以让其刮目相看了。
想到这里,卫铮坐回案前,提笔蘸墨。他决定给曹操回信。
“孟德兄台鉴:北地风雪,接兄手书,如见故人……”
卫铮的笔在左伯纸上沙沙作响。他先回应了曹操的祝贺,谦称平城之胜乃将士用命,自己不过侥幸。而后话锋一转:
“兄所虑杨公之事,铮以为过矣。杨公清正,朝野共钦,然其处事,向来公允。兄有打压豪强之功,通晓典籍之名,孝廉之身,按制入朝,名正言顺。杨公纵对曹世伯有微词,亦不至迁怒于兄。且司徒位列三公,已不直接署理郎官选任,兄但宽心。”
写至此,卫铮停顿片刻。他其实想写更多——想告诉曹操,不必太在意这些门路钻营。以曹操之才,终非池中物,何必困于区区郎官之职?但这话太直,且隔着千里书信,难保不被旁人看到。最终他只写道:
“北疆苦寒,战事频仍,然将士用命,边民归心。铮每日巡塞练兵,不敢懈怠。唯愿兄在京中,保重身体,勿为俗务所困。他日若得闲暇,愿兄北来,铮当备浊酒,与兄观塞雪、论天下!”
这已是能写的最亲近的话了。卫铮吹干墨迹,将信纸卷起,装入竹筒,烙上火漆印。
信写完,已是亥时。卫铮唤来杨弼,吩咐道:“明日一早,派人送信至洛阳。走卫氏商社的渠道,务必稳妥。”
杨弼领命退下。卫铮却无睡意,他推开窗,任寒风吹入。夜空澄净,繁星如洗,北斗七星高悬北方——那是弹汗山的方向。
关羽他们,按着脚程,应该到弹汗山王庭了吧?刘焉见着檀石槐了吗?谈判可还顺利?
无数问题涌上心头,却没有答案。他只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