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的平城,第一场早雪不期而至。细碎的雪沫子从铅灰色的天空飘洒下来,落在刚刚修补完成的城墙上,很快将那些新夯的黄土染成斑驳的灰白。城头戍卒们裹紧了冬衣,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这场雪来得太早,比往年早了足足半月,老人说,这是北疆要迎来严冬的征兆。
县寺后宅的书房里,炭盆烧得正旺。卫铮坐在案前,就着烛火批阅今日的文书——仓廪清册、新兵名籍、城墙验收记录、医匠营药料清单……竹简堆了半尺高,每一卷都系着平城如今千头万绪的军政事务。窗外的雪渐渐密了,沙沙地敲打着窗纸。
杨弼轻手轻脚进来,将一封信函放在案角:“军侯,平阳来的信,午后刚到,是家书。”
卫铮笔锋一顿。自七月北上赴任,他与家中通信不过三四封,多是简短的平安报信。父亲卫弘知他边务繁忙,也不常来信打扰。此刻这封家书,显得格外厚重。
他放下笔,拆开火漆封印。信纸是上好的流云笺——正是自家作坊所产——触手柔韧,纸面平滑如镜。父亲卫弘的笔迹稳健舒展,墨迹酣畅:
“铮儿如晤:
见字如面。闻汝在平城大破鲜卑,阵斩数千,俘其贵酋,为父欣慰不已。我卫家自长平侯后,已二百载未闻此等边功。汝祖父在天有灵,亦当含笑。
家中诸事安好,毋须挂念。今有喜讯相告:左伯先生改良造纸之术,新成‘左伯纸’。此纸以楮皮、桑皮、藤皮为料,经七十二道工序,纸色如云母,质地绵韧,受墨淋漓,更胜流云笺一筹。左伯言‘此纸可传千年而不朽’。现工坊已试产百刀,洛阳、魏郡世家闻风求购,价逾金帛。此皆汝当日力邀左伯之功也。
另有一事。河东裴氏月前已遣使赴泰山,拜会蔡伯喈先生,为汝提亲。蔡公欣然允诺,言汝‘年少有为,重情守义,乃良配也’。今问名、纳吉诸礼已毕,婚书初定。汝三叔公岑、四叔公良已于三日前携聘礼启程赴泰山,行纳征、请期之礼。聘礼依六礼定制:玄纁束帛五匹、俪皮一双、黄金百斤、玉璧两对、蜀锦三十匹、吴绫四十匹、河东盐晶十瓮、美酒二十坛,另有一箱蔡公散佚着作抄本——此物最得蔡公之心。
汝年已十八,建功立业之时,亦当成家立室。蔡家女公子蕙质兰心,与汝可谓佳偶天成。待婚期定下,为父当亲赴平城,为汝主婚。
边塞苦寒,珍重自身。族中已备冬衣千件、毛毡五百领,不日发往平城。若有他需,速来信告之。
父 弘 手书
光和二年十月甲子”
信很长,写满了三张纸。卫铮读完,沉默良久。烛火在寂静中噼啪轻响,窗外的雪声似乎更大了。
左伯纸的成功,他由衷高兴。那位当年被他“诳”到平阳的造纸匠人,果然不负所望。流云笺的普及已渐渐改变人们的书写习惯——从前只有世家大族用得起的缣帛,如今普通士子也能买几刀纸习字作文。而左伯纸的出现,则将纸的品质推向了新的高度。卫铮能想象,当这种洁白如玉、绵韧如帛的纸张出现在洛阳太学、出现在世家书房时,会引起怎样的轰动。这不仅是一门生意,更是文明传播的基石。
可婚事……
卫铮苦笑,将信纸轻轻放在案上。烛光下,纸面上“蔡家女公子蕙质兰心”几个字格外清晰。他眼前浮现出去年流放路上,那个在城墙垛口守望的纤弱身影;想起五原郡西安阳城外,她默默为他准备干粮、缝补衣袍的夜晚;想起泰山羊氏宅邸中,她抚琴时低眉敛目的沉静模样。
不是不动心。只是作为一个灵魂来自后世的人,他总觉得十八岁结婚太早,总觉得婚姻应该是两情相悦、水到渠成,而不是这般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敲定。但这是东汉,是士族婚姻必须遵循“六礼”的时代。蔡邕能同意这门亲事,已是极大的认可——那位清流领袖、海内大儒,将独女许给一个边城县令,这份看重,重如泰山。
况且,卫铮不得不承认,这桩婚姻对他的未来至关重要。蔡邕虽暂避泰山,但其在士林中的声望、门生故吏的人脉,都是无形的财富。娶蔡琰,意味着他卫铮正式进入了清流士族的圈子,从此不再是单纯的“商贾之后”“边郡武夫”。
“君侯?”杨弼见他久不说话,轻声唤道。
卫铮回过神来,揉了揉眉心:“没事。去请田功曹、陈主簿来一趟。”
不多时,田丰与陈觉踏雪而来。两人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沫,进得书房,先向炭盆暖了暖手。
卫铮将家书递给二人:“看看吧。”
田丰先接过,细细读罢,抚须笑道:“双喜临门。左伯纸成,于文教乃大功德;婚姻既定,于军侯乃大助益。恭喜君侯。”
陈觉也笑:“蔡公清名满天下,能得他为姻亲,君侯在士林中的声名必将大振。只是……”他看了眼卫铮神色,“君侯似乎并无多少喜色?”
卫铮摇头:“非不喜,只是觉得……突然了些。”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寒风裹着雪沫卷入,“我这边还在想着怎么造玻璃、蒸酒精、打马具,那边婚事已行了大半。仿佛两个世界。”
田丰正色道:“君侯,家国一体。婚姻固是家事,亦是国事。蔡公肯以女相许,看重的不仅是君侯卫氏嫡子的身份,更是君侯守土安边的功业、重情重义的品格。此桩婚姻若成,于君侯日后仕途、长远发展,皆大有裨益。”
“我明白。”卫铮关上窗,重新坐回案前,“只是眼下,平城百废待兴,实在无暇分心。”他提笔铺纸,“当务之急,是回信父亲,索要平城所需物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