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西校场,占地约五十亩,卫铮到任后耗时五天平整土地、夯实地面,四周立起木栅,南侧筑起三尺高的将台。如今,这里成了平城守军最主要的操练场。
九月初八,校场尘烟蔽日。
关羽勒马立于将台之下,丹凤眼微眯,凝视着场中奔驰的三百骑兵。他身披玄色鱼鳞铠,外罩绿锦战袍,那柄尚未完工的青龙偃月刀暂用一杆包铁长矛替代,即便如此,往那里一站,自有凛然威势。
“变阵——锋矢!”关羽沉声喝道。
令旗挥动。场中正在做迂回穿插的骑兵闻令,迅速调整马速与方向。不过十息之间,原本散乱的骑队聚合成一个尖锐的三角阵型。关羽麾下老卒居前为箭头,新兵居两翼,阵型严整,马蹄踏地的节奏渐趋统一。
“冲!”关羽长矛前指。
三百骑开始加速。初时缓,渐次急,最后化作一股钢铁洪流,向着校场北端的草人阵冲去。马蹄声如滚雷,地面震颤,尘土飞扬成一条黄龙。将台上观阅的文官们脸色发白,有胆小的甚至后退了半步。
距离草人阵百步时,前排骑兵齐齐俯身,从马鞍侧袋抽出木制短矛——这是卫铮设计的训练器械,矛头裹布包石灰,中者留白痕。
“掷!”
百余支短矛破空飞出,大部分精准扎入草人躯干。紧接着骑兵冲至阵前,刀光闪烁,木刀劈砍草人脖颈、胸腹。冲势不停,贯穿整个草人阵后,骑兵队一分为二,左右划出两道弧线,重新在阵后集结。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虽是用木兵,却杀气凛然。
“好!”将台上,卫铮忍不住赞出声。他转身对身旁的徐晃道:“云长练兵,果然了得。月余时间,能将新老士卒糅合至此,非常人所能。”
徐晃点头,眼中亦有赞许:“关军侯深谙骑兵战法。尤其那短矛投掷——鲜卑骑兵善用投枪,三十步内可贯重甲。我军若只练骑射,近战难免吃亏。如今矛、刀、弓三技并重,方是正道。”
正说着,关羽已策马来到将台下,抱拳道:“君侯,骑兵营演练完毕,请训示!”
卫铮走下将台,来到骑兵阵前。战马喘息未定,骑兵们脸上汗水泥尘混杂,目光却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卫铮从队首走到队尾,仔细打量每一名士卒,不时驻足询问。
“你,哪里人?”
“回府君,定襄善无人!”
“家中还有何人?”
“老母,还有一弟一妹。”
“为何从军?”
那士卒愣了愣,挺胸道:“鲜卑去年掠了俺们村,俺爹死在马蹄下……俺要报仇!”
卫铮拍拍他的肩,没说什么,继续前行。又走到一名年轻骑兵面前,这人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
“多大了?”
“十、十七。”
“怕不怕?”
少年嘴唇哆嗦了一下,却梗着脖子道:“不怕!”
卫铮笑了:“说实话。”
少年脸一红,低声道:“……有点怕。但关军侯说,怕就多练,练到不怕为止。”
“说得好。”卫铮提高声音,让全场都能听见,“恐惧不可耻,可耻的是被恐惧吓倒!你们今日怕,明日怕,练到手中刀枪成了身体一部分,练到听见战鼓就热血沸腾——那时候,就该鲜卑人怕你们了!”
骑兵们轰然应诺。
卫铮走回将台前,示意关羽近前,低声道:“阵型转换尚可更快。尤其是分兵迂回时,左翼比右翼慢了半息——这在实战中,半息就是生死。”
关羽神色一凛:“诺!末将今日便加练!”
“也不必苛责过甚。”卫铮话锋一转,“新兵能练到这般,已是难得。尤其是短矛投掷,六十步内命中率过七成,出乎我预料。”
关羽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是张武的功劳。他祖居北地,自幼与胡人杂处,熟知鲜卑战法。短矛投掷之法,便是他传授的。”
卫铮看向队列中的张武。这位沉默的军侯此刻正在检查一名士卒的马鞍,神情专注。张武是朔方人,父祖皆卒于戍边,他成了孤儿,对鲜卑有血海深仇。他武艺或许不及关羽、徐晃,但对北地地形、胡人习性的了解,却是旁人难及。
“骑兵营战马状况如何?”卫铮问起最关心的问题。
关羽面色凝重起来:“不容乐观。原有战马二百一十七匹,经汰选,堪战者仅一百八十匹。水云寨带来的一百二十匹,多是云中马,耐力好但爆发力不足。眼下这三百骑兵,实有战马三百匹,但其中三十余匹已过壮年,最多再服役一两年。”
卫铮眉头紧锁。战马是骑兵的命脉。并州本产良马,然连年战乱,马政荒废,民间养马者十不存一。他赴任后便令户曹高价购马,月余也只收得二十余匹,且多是驽马。
“此事我记下了。”卫铮道,“已遣人赴幽州代郡购马,只是需要时间,远水难解近渴。”他顿了顿,“从今日起,战马待遇提至与士卒同等。每马每日加豆三升、盐一两,有病马立即隔离医治,兽医不足便从民间招募——凡能治好战马者,赏钱五千!”
此令一出,不仅关羽,连周围文官都吃了一惊。一匹战马日耗粮草已数倍于步卒,再加豆盐,花费更巨。但卫铮态度坚决:“马是骑兵半条命,亏待什么也不能亏待战马。”
看完骑兵,卫铮又来到校场东侧。这里矗立着三十余架床弩,是平城守城重器。每弩需五人操作,射程可达三百步,弩矢如矛,中者人马俱碎。
卫兴正在指挥弩兵演练装填。卫铮这位堂弟如今已脱去稚气,一身皮甲穿得端正,号令清晰有力。见卫铮到来,他小跑上前,抱拳道:“兄长!弓弩营四百人全员在此,请观摩演武!”
卫铮看向那些床弩。弩身是旧物,但弩弦、弩机都已更换新制,旁边堆放的弩矢也重新打磨过箭镞。更难得的是,每架床弩前都站着一名手持算筹的士卒——这是卫兴想出的法子,记录每弩的射程、精度偏差,以便战时调整仰角。
“试射一架。”卫铮道。
卫兴立即下令。一架床弩前,五名弩兵协力转动绞盘,弩弦在嘎吱声中缓缓张开,扣入牙机。另一人抬起重达三斤的弩矢,放入箭槽。瞄准手根据算筹兵报出的数据,调整弩身仰角。
“放!”
弩臂猛震,粗大的弩矢破空而出,在空中划出低平的弧线,二百五十步外,正中作为靶标的草垛。草垛轰然炸开,草屑纷飞。
“好!”众人齐声喝彩。
卫铮却走到床弩旁,仔细查看弩身:“后坐力太大,发射一次,弩架移位三寸。若在城头连续发射,十矢之后,恐怕要重新校准。”
卫兴惭愧低头:“是……弟已想过加固弩架,但城墙垛口狭窄,若弩架过重,移动不便。”
“可在弩架下加装滑轨。”卫铮比划着,“以硬木为轨,铁片包边,涂以油脂。发射时弩架后滑卸力,士卒再推回原位——如此既减后坐,又便于微调。”
卫兴眼睛一亮:“弟这就去办!”
“不急。”卫铮望向北方,天际线处,隐约可见长城的轮廓,“先完成今日操练。待大检阅后,所有守城器械都要检查一遍,床弩、抛石机、滚木、擂石、火油……我要每样都亲自过目。”
“诺!”
离开弓弩营,卫铮又巡视了步兵方阵、斥候营、乃至新组建的医营——由他最近从本地招来的五名医匠主持,已招募本地懂草药者十余人,专门治疗训练伤患及准备战地救护。
日头渐西,校场操练方歇。士卒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列队回营,炊烟从营区升起,粟米饭的香气弥漫开来。
卫铮登上北城墙。秋风猎猎,吹动他猩红的披风。极目远眺,北方苍茫的山峦如伏兽的脊背,长城在山脊上蜿蜒,烽燧的土台星星点点。
田丰悄然来到他身后,递上一卷帛书:“君侯,各营缺额已统计完毕。骑兵尚缺战马五十匹,步兵缺皮甲二百领,弓弩缺箭矢三万支,床弩缺专用弩矢五百支……”他一口气报了十余项。
卫铮静静听完,只问:“若鲜卑来犯,凭现有军资,能守几日?”
田丰沉吟:“据城而守,粮草充足,箭矢节约使用……可守半月。”
“半月之后呢?”
“要么援军至,要么城破。”
卫铮笑了,笑容里有些苍凉:“元皓兄,你说鲜卑人会给咱们半月时间么?”
田丰默然。他熟读史书,自然知道鲜卑入寇的特点:来如疾风,去如闪电,破城往往只在数日之间。若不能速下,便掠城外而去,绝不纠缠。
“所以,咱们不能只想着守。”卫铮手指轻叩墙砖,“要想着攻,想着如何把战场推到城外,想着如何让鲜卑人未至城下便损兵折将。”
他转身看向田丰,眼中闪过锐光:“我要的不仅是一支能守城的军队,更要一支敢野战、能野战、善野战的强军。唯有如此,平城才能真正安稳。”
田丰深深一揖:“丰,愿助君侯铸此利剑。”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长长拖在城墙上。远处,最后一批操练的士卒正穿过城门,马蹄声、脚步声、铁甲碰撞声,交织成边塞黄昏特有的韵律。
而北方,山峦沉默,烽燧寂静。
暴风雨前的宁静,总是格外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