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之内，时光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拉长、凝滞。
豆包盘坐于虚空，并非实物蒲团，而是由精纯混沌之气自然凝聚的道台。他双目微阖，周身气息渊深似海，却又内敛如渊。头顶三尺处，一片微型的、不断生灭演化的灰紫色星云缓缓旋转，星云之中，隐约可见地火风水奔流，山川虚影起伏，日月星辰轮转——正是其混沌暗宇世界雏形的外显异象。
而在那星云的核心，一块残破的暗金色碑影（混沌神谕碑碎片）与一尊更加凝实、表面流转全新道纹的灰紫色碑影（混沌镇道碑）交相辉映，共同吞吐着浩瀚的混沌道韵。！！】小圆的声音在豆包识海响起，带着难掩的兴奋，【混沌暗宇世界雏形活性持续提升，内部法则网络构建速度加快300！按照此效率，最多三个月（外界时间），雏形将完成第一次阶段性稳固，迈入‘小成’之境！】
三个月？豆包心中平静。对于动辄闭关千年的高阶修士而言，这时间短暂得如同白驹过隙。但在这风云渐起的第四重天宇，三个月足以发生许多变故。
他并未急于求成，而是将更多心神沉浸在对《混沌天衍经》中部部分残缺经义，以及那位混沌道祖残留感悟的参悟中。
经义深奥，阐述的是混沌演化至“有序”与“无序”平衡的“定序篇”，以及混沌包容、转化其他大道法则的“纳道篇”。这部分传承虽然残缺，但对豆包完善自身混沌大道，尤其是如何将下界所得诸多传承（如玄元造化、太虚星辰、建木创生等）更好地融入混沌体系，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而混沌道祖的残留感悟，则更像是一位先行者在陨落前，对着后来者的谆谆告诫与经验分享。其中，关于如何运用混沌之力对抗“寂灭”、“终结”类法则的篇章，让豆包获益匪浅。
“寂灭非无，乃极致的‘有序凝固’与‘存在剥离’；混沌非乱，乃蕴含无限可能的‘无序生机’与‘存在包容’。以混沌之‘包容演化’，可化寂灭之‘凝固剥离’；以混沌之‘无序生机’，可破终结之‘存在否定’……”
这些感悟，与幽之前展现的、以暗影归寂之力克制寂灭瘴的手段，隐隐有异曲同工之妙，但角度更加本源，更加契合混沌大道的特性。豆包结合自身与幽并肩作战的体会，对混沌之力的运用，特别是防御和净化层面，有了全新的理解。
他甚至开始尝试，将一丝对“寂灭”法则的感悟（从神谕碑碎片沾染的寂灭气息及道祖对抗心得中得来），小心翼翼地引入混沌暗宇世界雏形。
这无疑是大胆而危险的尝试。寂灭之力充满侵蚀与毁灭，一个不慎，可能污染甚至破坏正在成长的世界雏形。
但豆包有足够的底气。一是他对混沌大道的掌控已臻化境，二是世界雏形核心有混沌镇道碑镇压，三是……有幽在身边。若真出现失控，幽的暗影归寂之力是最后的保障。
他引导着一缕极其微弱的、被混沌之气层层包裹净化的“寂灭道韵”，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滴，小心翼翼地融入世界雏形边缘一片尚在演化的“混沌星尘”区域。
起初，那片区域的混沌演化出现了瞬间的停滞，星尘有凝固、灰败的迹象。但很快，更加磅礴的混沌气流从核心涌来，将那缕寂灭道韵彻底包裹、分解、然后……以混沌特有的“包容演化”特性，将其中的“凝固”、“剥离”等法则真意拆解、分析，再以混沌的方式重新诠释、融入自身的演化体系之中！
那片区域的星尘，在经历了短暂的停滞灰败后，反而变得更加凝实、稳定，且多了一种微妙的“韧性”——一种对类似侵蚀、凝固类力量的抗性！
【成功！主人！！虽然微乎其微，但证明了混沌‘纳道篇’理论的可行性！】小圆激动地记录着数据，【这意味着您的混沌世界，未来可以主动吸收、解析、融合甚至克制其他属性的法则，包括敌对的、负面的法则！成长潜力无限！】
豆包心中也泛起一丝喜悦。这验证了他对混沌大道“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理解。真正的混沌，并非一成不变的灰色气流，而是能够包容、演化、乃至统御万道的中枢！
就在他准备继续深入参悟时，身侧的幽，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的暗紫星眸之中，仿佛有无数破碎的画面飞速闪过，最终定格为一片深邃的黑暗，以及黑暗中一双……冷漠俯视、仿佛囊括了整个归墟的恐怖眼眸！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孤寂、却又至高无上的气息，从幽身上一闪而逝，瞬间让整个静室的温度降至绝对零度，连混沌气流都出现了刹那的冻结！
豆包立刻从悟道中惊醒，关切地看向幽：“幽？”
幽眼中的异象迅速消退，恢复成往日的淡漠平静。她微微摇头，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与……困惑：“夫君，我……好像看到了一些东西。关于‘暗影之钥’，关于……归墟最深处，那双‘眼睛’。”
她伸出白皙的手掌，掌心之中，一缕纯粹的黑暗在缓缓旋转，黑暗中心，隐约有一点紫芒闪烁。
“混沌道祖残念提到的‘眼睛’，我似乎……知道那是什么。”幽的语气变得有些缥缈，“那不是具体的生物，也不是法则化身，而是……一种‘概念’，一种‘现象’，一种代表了‘终极归宿’与‘存在终点’的……‘观测者’。它存在于归墟的最底层，冷眼旁观纪元生灭，文明兴衰。源初神殿的暗渊帝尊，似乎一直在试图沟通它，利用它，甚至……成为它。”
“而我，”幽看向豆包，暗紫星眸中闪过一丝复杂，“‘暗影之钥’，似乎是打开通往‘那双眼睛’所在层面的‘钥匙’之一。也是提升实力的养料，但暗渊帝尊得到的炼制方法是残缺的、扭曲的，所以制造出的‘钥匙’并不完整，且充满了控制与奴役的后门。我挣脱了那些灵魂枷锁，因为夫君我成为了‘意外’。”
豆包心中震动。归墟深处的“眼睛”？终极归宿的“观测者”？这信息量太过巨大，远超他目前的认知。但他迅速抓住了关键：“幽，你是说，源初神殿、和暗渊帝尊的目标，不仅仅是吞噬纪元本源打开源初之门，更深层的目的是……接触到，甚至掌控那个所谓的‘观测者’？”
“或许。”幽点头，“我不确定。记忆很碎，很模糊。但可以肯定，归墟深处隐藏的秘密，远比源初神殿和噬元族表现出来的更加可怕。而星骸古葬地那个被寂灭侵蚀的东西，它的力量源头，似乎也与那双‘眼睛’的‘余光’或者‘污染’有关。”
豆包陷入沉思。混沌神殿覆灭、混沌神谕碑破碎流落、古葬地寂灭源头、归墟深处观测者、暗渊帝尊的野望……这些看似分散的线索，似乎正在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而这根线，很可能就指向第四重天宇，乃至整个宇宙纪元最核心的奥秘。
“看来，这第四重天宇的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豆包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却更加明亮，“不过，这样才有趣。若是一潭死水，我等前来，又有何意义？”
他看向幽，握住她微凉的手：“无论那‘眼睛’是什么，无论暗渊在谋划什么，你都是我道侣，是我混沌神庭的暗影神后。谁想打你的主意，先问过我的混沌镇道碑。”
幽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暖与坚定，眼中那一丝困惑与疲惫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依赖与信任。她轻轻“嗯”了一声，反手握住豆包的手。
就在这时，静室外传来林清雪略带激动的声音：“前辈！师父……师父他醒了！”
墨尘道人靠坐在简陋的石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眸已经恢复了清明。林清雪和灵儿侍立一旁，一个小心地喂水，一个紧张地看着。
看到豆包和幽走进来，墨尘道人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被豆包抬手制止：“道友重伤初愈，不必多礼。”
“老朽墨尘，多谢前辈救命之恩！”墨尘道人声音沙哑，却充满了感激与敬意。他虽昏迷，但残存的意识能模糊感觉到，是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青袍前辈，以精纯浩瀚的混沌之气，将他从寂灭侵蚀的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前辈大恩，混沌神殿无以为报。老朽观前辈身怀无上混沌道韵，与鄙宗渊源颇深，不知……”墨尘道人试探着问道。
豆包在旁边的石凳坐下，开门见山：“我名豆包，修行混沌大道。机缘巧合来到此地，救你亦是顺势而为。我对贵宗覆灭之由，以及那星骸古葬地深处的秘密，很感兴趣。若道友方便，可否告知？”
墨尘道人闻言，脸上露出复杂之色，有追忆，有悲怆，也有深深的恐惧。他沉默片刻，长叹一声：“此事……说来话长，亦是鄙宗历代守护，至死不敢或忘的耻辱与秘密。”
在林清雪和灵儿搀扶下，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开始缓缓讲述：
“我混沌神殿，上古之时位列八大神谕圣殿，供奉混沌神谕碑，执掌混沌演化之道，地位尊崇，与混茫、创生、轮转等殿齐名。”
“大约三十三万年前，具体岁月因后来劫难已不可精确考据。那时，我殿当时的殿主，亦是最后一代被公认的‘混沌道祖’，道号‘玄穹’。玄穹道祖惊才绝艳，将混沌大道推演至前无古人之境，甚至触摸到了‘以混沌纳万道，演化内景世界’的门槛，实力在八殿殿主中亦属前列。”
“变故，始于一次‘诸天议庭’召集的紧急会议。”墨尘道人眼中浮现恐惧，“那次会议，据残缺典籍记载，是为了应对‘归墟海眼’出现的异常扩张，以及‘噬元族’活动频率异常增加。八殿殿主、各方造物境大能齐聚元初圣山。”
“会议具体内容已不可知。但玄穹道祖归来后，神情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惊怒与决绝。他紧急召集全殿核心长老与真传，宣布了一件骇人听闻之事——”
墨尘道人深吸一口气，仿佛说出这个名字都需要莫大勇气：“道祖言，在议庭之上，有‘上界星宇使者’降临！”
“上界星宇使者？”豆包眉头一挑。
“是。”墨尘道人声音发颤，“据道祖所言，那使者并非第四重天宇本土生灵，甚至可能……不属于我们这方宇宙纪元！他（或它）传达了来自‘上界’的谕令：要求八大神谕圣殿，尤其是执掌‘混沌’、‘创生’、‘轮转’等核心法则的圣殿，交出各自神谕碑的核心烙印，并配合进行一项名为‘纪元升维筛选’的计划。”
“道祖认为，那所谓的‘筛选’，实则是以整个第四重天宇乃至下界星宇无尽生灵为祭品，进行某种残酷实验，意图提炼出‘纯净的纪元本源’，供‘上界’某位或某些存在吸收，以应对他们面临的某种‘大劫’。而交出神谕碑烙印，等于将本方宇宙的部分‘法则权柄’拱手让人，后患无穷。”
“道祖义愤填膺，当场严词拒绝，并试图联合其他殿主共同抵制。然而……”墨尘道人苦笑，“其他七殿的态度暧昧不明。混茫、轮转等殿似有动摇；创生、战意等殿沉默不语；只有空时、命理二殿明确表示支持道祖。议庭最终不欢而散。”
“道祖回归后，立刻启动神殿最高防御，并开始秘密转移部分核心传承与弟子，预感大祸将至。果然……”墨尘道人的声音变得低沉悲痛，“七日后，夜。一股无法形容、仿佛来自天宇外的恐怖力量，无视了神殿所有防御大阵，直接降临总坛！”
“那是一道……灰色的光。”墨尘道人眼中残留着来自传承记忆的恐惧，“没有任何属性，却仿佛能分解万物存在的基础。总坛的混沌大阵、历代先贤布置的禁制、甚至神谕碑自身散发的混沌道韵，在那灰光面前，都如同冰雪消融！”
“玄穹道祖率众拼死抵抗，以自身混沌世界雏形与神谕碑共鸣，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力量，短暂抵挡住了灰光。但差距太大。那道灰光背后，似乎有不止一道恐怖的目光在注视。”
“最终，神谕碑崩碎，核心碎片在道祖最后力量保护下破空飞走，不知所踪。总坛被毁，殿主与众多长老弟子战死、失踪。只有像老朽师祖这般当时不在总坛，或在外执行任务的极少数门人，侥幸逃过一劫。”
“后来，我们这些幸存者才从其他渠道零星得知，那一夜，并非只有混沌神殿遭劫。空时、命理二殿也几乎在同一时间遭遇袭击，损失惨重，但未彻底覆灭。而其他五殿，则安然无恙。自此，八大神谕圣殿名存实亡，混沌神殿更成为禁忌，幸存者不敢以原名号活动，四散隐匿。”
墨尘道人讲述完，静室内一片寂静。林清雪和灵儿早已泪流满面，她们虽然知道宗门曾遭大难，却从未听过如此详细惨烈的真相。
豆包与幽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上界星宇使者？纪元升维筛选？以天宇为祭品？一道分解万物存在的灰光？
这些信息，与幽记忆中的“归墟观测者”、源初神殿的所作所为、乃至噬元族的存在，隐隐勾勒出一幅更加庞大、更加黑暗的图景。噬元族是外在入侵者，源初神殿是消灭记元火种为己用，以求突破瓶颈，归虚和那些都是披着外衣的强盗，纪元的败类。
“那道灰光，与寂灭之力，可有相似？”豆包问道。
墨尘道人仔细回想，摇头：“不太一样。寂灭之力充满腐朽、剥离、终结的意味，更像是万物走向消亡的自然过程被扭曲放大。而那道灰光……更加绝对，更加‘非此界’，仿佛一种来自更高层面的‘格式化’或者‘分解’工具，目的是‘抹除’特定的存在——比如我混沌神殿的传承和神谕碑。”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老朽在葬星渊深处，确实感应到了类似当年灰光的气息，虽然非常稀薄，且与寂灭之力混杂。这也是老朽判断，古葬地深处，可能隐藏着与当年袭击有关线索的原因。老朽寻找‘混沌源晶’，除了修复传承，也是想尝试以源晶为引，感应神谕碑碎片，或许能找到更多真相，甚至……复仇的契机。”说到最后，他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与无力。
豆包点头，这解释了许多疑惑。他略一沉吟，道：“墨尘道友，我有一事相告。你寻找的混沌神谕碑核心碎片，我已在葬星渊寻得。”
“什么？！”墨尘道人猛地瞪大眼睛，激动得差点从榻上摔下来，“前……前辈此言当真？！”
豆包心念一动，那块残破的暗金色碑影在掌心浮现，虽然缩小了无数倍，但那纯正的混沌道韵做不得假。
“神谕碑！真的是神谕碑核心碎片！”墨尘道人老泪纵横，挣扎着爬下床榻，对着豆包手中的碑影，恭恭敬敬地行三跪九叩大礼，如同朝圣。林清雪和灵儿也连忙跟着跪下。
礼毕，墨尘道人颤声道：“天佑我混沌神殿！碎片既被前辈所得，乃前辈与混沌大道缘分，亦是碎片自身择主！老朽恳请前辈，收下此碑，参悟其中无上大道！只求……只求前辈能看在同为混沌一脉，将来若有可能……为我混沌神殿无数冤死的先辈，讨一个公道！”他再次深深拜下，额头触地。
豆包收起碑影，正色道：“碑我自会参悟。至于公道……若时机成熟，因果清晰，我自会了结。”
他没有把话说满，但这份承诺，对墨尘道人而言已是天大的恩赐。
“多谢前辈！多谢前辈！”墨尘道人泣不成声，仿佛压在心口数十万年的巨石，终于松动了一丝。
就在这时，豆包和幽几乎同时抬头，望向静室之外的天空。
幽的暗紫星眸微冷：“有人来了。带着‘天机’与‘战意’的味道，还有一丝……虚伪的光明。”
豆包的神念也早已穿透浮空山，看到了山外虚空中的景象。
三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混沌神殿护山大阵之外。
为首一人，身着绣有星辰轨迹与罗盘图案的银白长袍，面容儒雅，手持一柄玉尺，气息缥缈难测，仿佛与周围天机融为一体——天机巡狩司，巡天使！
左侧一人，身披青鳞重甲，面容威严，周身环绕着凛冽的战意与煞气，正是第七巡逻战城的金纹天将！
而右侧一人，则让豆包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是一名身着月白道袍、头戴莲花冠、手持拂尘、仙风道骨的老者。他面容慈和，周身流淌着纯净温和的“光明”气息，仿佛能净化一切污秽，带来希望与祥和。
但豆包的混沌感知，却从那纯净的光明之下，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空洞、冰冷，以及一种高高在上、视万物为刍狗的淡漠。
混茫神殿？
豆包心中冷笑。
该来的，终于来了。
而且，一来就是三方齐至，阵仗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