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城和陈默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周家小院。
周祈年那句“我要在西山,搞一次彻底的住房改革”,像一颗重磅炸弹,在他们脑子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已经不是胆子大不大的问题了。
这是要直接捅破天!
国营单位的住房分配,几十年来,都是按照论资排辈的规矩来的。
级别、工龄、家庭成分那是一套复杂而森严的等级体系。
多少人为了单位里一套两居室争得头破血流,多少家庭为了一个带独立厕所的房子熬白了头。
这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比之前周祈年打掉的任何一个贪腐集团都要复杂和敏感。
周祈年要动这块蛋糕,等于向整个红阳市,乃至全省所有国营单位的旧规矩宣战!
“主任,他他这是要捅马蜂窝啊!”
李建城擦着额头的冷汗,声音都在发颤。
陈默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却异常明亮,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狂热的兴奋:“李书记,你不懂。”
“主任这不是捅马蜂窝,他这是要直接把马蜂窝给端了,然后自己建一个新蜂巢!”
“他要用钢筋水泥,给自己,也给西山十几万百姓,铸就一个任何人都无法撼动的王座!”
李建城闻言,浑身一震,再回头看那座普通的小院,只觉得那里面坐着的不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而是一头即将吞天食地的巨兽。
周祈年的命令如同一道道军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整个红阳市,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李建城和陈默,带着市里所有相关部门的干部,开始了对全市国营单位房产的彻夜清查。
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里,算盘声、翻阅档案声、争吵声此起彼伏。
当一份份触目惊心的统计数据摆在李建城面前时,他才真正理解了周祈年那句话的重量。
红阳市,大大小小几十家国营单位,登记在册的职工住房,超过三万套。
然而,其中近五分之一,都被各级领导、工会干部、后勤主管以各种名义占据。
一人占三四套房的屡见不鲜。
更有甚者,像之前被周祈年一巴掌扇飞的纺织厂车间主任李海江,一个人就占了七套房!自己住一套,父母岳父母各一套,剩下的四套,或高价租给外来人员,或干脆空置着,等着单位涨价回购。
与此同时,超过六成的普通工人,一家三代七八口人,还挤在不足三十平米的筒子楼里,共用一个厕所和厨房。
“混账!简直是混账!”
李建城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他终于明白,周祈年为何要掀这个桌子了。
这桌子底下,早已烂得流脓!
三天后。
一份厚达几百页的《红阳市国营单位住房情况调查报告》和一份同样厚重的《西山特区住房制度改革草案》,被同时摆在了周祈年的桌上。
周祈年翻开《草案》,上面清晰地写着几个核心原则:
一、产权回收:所有国营单位住房,产权一律收归西山特区管委会。
二、清退腾空:限期清退所有不符合规定、超标占用的住房。
三、积分定级:废除论资排辈,建立全新的“贡献积分”制度。工龄、技能等级、劳动模范荣誉、对工厂的实际贡献所有的一切,都量化为积分。
四、按分选房:积分越高,越优先选择面积更大、位置更好的房子。
五、成本价购买与租赁并行:工人可选择以极低的成本价购买房屋产权,也可选择租赁。
这份草案,简单、粗暴,却又无比公平!
它直接斩断了过去一切不合理的特权,将房子的分配权,真正还给了那些在一线流血流汗的劳动者!
“好!”
周祈年重重地将文件合上,“就按这个办!”
“李书记,”他看向李建城,“立刻,以特区管委会和市政府的名义,将这份《草案》张贴到红阳市每一个工厂、每一个车间、每一个家属院!”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在西山,天,真的要变了!”
李建城深吸一口气,立正道:“是!主任!”
当天下午,数千份盖着鲜红印章的公告,如雪片般飞向了红阳市的每一个角落。
一石激起千层浪!
整个红阳市,彻底炸了!
无数挤在筒子楼里的工人家庭,看着公告上的每一个字,激动得热泪盈眶,奔走相告,将周祈年的名字奉若神明。
“周主任万岁!这才是真正的为我们工人做主啊!”
“按贡献分房子!太公平了!我当了二十年劳模,终于能住上大房子了!”
“我这就去报名加班!我要攒积分!我要给我儿子换个带阳台的婚房!”
然而,有人欢喜,就有人愁。
那些霸占着好房子,作威作福了几十年的既得利益者们,在看到公告的瞬间,如丧考妣。
“反了!反了!这姓周的要造反!”
红阳第二化肥厂,退休的老厂长赵德海,气得将心爱的紫砂壶都摔了个粉碎。
他曾是市里的老领导,门生故旧遍布,虽然退休了,但在厂里依旧说一不二,一人就占着市中心一栋带院子的二层小楼。
“他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废掉我们几十年的规矩?”
“我们为厂子流过血,我们为国家立过功!他凭什么收走我们的房子?”
“这事没完!绝对没完!走!我们去找他理论!我就不信,这红阳市,还不是我们这些老家伙说了算!”
赵德海振臂一呼,立刻应者云集。
几十个退休的、在职的,享受着住房特权的各级干部,气势汹汹地聚集起来,组成了一个“维权代表团”,直奔西山特区管委会。
他们要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知道,马蜂窝,不是那么好捅的!
西山特区管委会,临时设在福兴钢厂那栋翻修一新的办公楼里。
当赵德海带着几十个“老资格”气势汹汹地冲到大门口时,却被两排如标枪般挺立的安保队员拦了下来。
为首的,正是牛振。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制服,胸前的安保徽章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铁血气息。
“站住!管委会重地,闲人免入!”牛振的声音如同洪钟,不带一丝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