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削藩。”魏方中摇了摇头,语气却斩钉截铁,“是‘归鞘’。你是一把旷世罕见的利刃,为国家斩除了毒瘤,但任务完成后,刀,必须回到刀鞘里。否则,这把刀,对国家和人民的威胁,比毒瘤本身更大。”
周祈年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清算,这是一场收编。或者说,是一场决定他命运的考核。考核他究竟是一匹必须被驯服的野马,还是一头注定要被关进笼子的猛虎。
“我明白了。”周祈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他看着魏方中,忽然笑了。“魏主任,茶凉了,我给您续上。”
他再次提起茶壶,这一次,动作比之前更加沉稳。
魏方中看着他,没有阻止。他知道,第一回合的交锋,结束了。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也还要危险。
谈话结束后,周祈年和陈默被分别带到了两间独立的房间。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只是窗户上装着细密的铁栏杆。
门被从外面锁上。
周祈年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双眼望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对方已经亮出了底牌,接下来,就看他如何接招了。他不能再用拳头,不能再用炸药,他必须用一种全新的方式,来打赢这场关乎自己和整个西山特区未来的战争。
这场战争没有硝烟,却比任何战场,都更加凶险。
京城的四合院里,周祈年被软禁的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悄无声息,却在千里之外的西山特区,激起了看不见的涟漪。
苏晴雪正在新落成的食品厂车间里,指导工人们调试新引进的果酱生产线。这是她根据周祈年的提议,开发的“西山红”系列新产品。
看着晶莹剔透的草莓在机器里翻滚,最终变成一瓶瓶色泽诱人的果酱,她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可不知为何,心底总有一丝莫名的慌乱,像是被风吹动的烛火,摇摆不定。
她已经三天没有接到周祈年的电话了。这在以前,是绝无仅有的。
另一边,白马坡通往县城的“西山大道”工地上,则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没吃饭吗?!”牛振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挥舞着手里的铁锹,对着一群正在铺设路基的安保队员破口大骂,“主任说了,一个月!一个月要把这条路通到县城!谁他娘的敢拖后腿,老子把他绑在压路机前面,让他先给这条路开开光!”
安保队员们被骂得狗血淋头,却没一个敢吭声,反而干得更起劲了。他们早已习惯了这位总教官的暴脾气,也知道,只有拿出在训练场上被往死里操练的劲头,才能完成这个不可能的任务。
林建业戴着安全帽,拿着图纸,站在一旁看得直摇头。
他实在无法理解,这群前一天还在进行格斗射击训练的“兵”,怎么第二天就能无缝切换成最卖力的建筑工人。更让他咋舌的是,周祈年拨下的那笔巨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一车车的沥青、水泥和钢筋,源源不断地运往工地。
这种不计成本的疯狂投入,让他这个老工程师都感到心惊肉跳。
而在河泉村的村委会办公室里,王建国和王磊正对着一份刚刚由陈默秘书处传真过来的文件,眉头紧锁。
文件标题是:《关于成立“西山发展集团”暨全体成员股权化改革的试行草案》。
“爹,主任这步棋,走得太险了。”王磊的声音有些干涩,“把所有工厂、矿山、土地,甚至安保公司都打包成一个集团,再把所有村民和工人都变成股东这,这不就是把咱们跟整个西山,彻底捆死在一条船上了吗?”
王建国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显得格外凝重。“他这是在告诉京城里的人,想动他周祈年,先问问西山这十万百姓答不答应。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改革了,这是在铸一道人墙啊!”
父子俩相顾无言,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与担忧。
京城,四合院。
周祈年再次被带到了那间正房。魏方中依旧坐在老地方,只是今天,他面前的桌上,多了一沓照片和一份文件。
“周祈年同志,看来你这几天在京城,也没闲着啊。”魏方中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他将那沓照片推到周祈年面前。
照片上,是热火朝天的“西山大道”工地,是机器轰鸣的食品加工厂,是正在进行队列训练的安保公司一张张照片,从不同角度,清晰地记录了周祈年离开后,西山特区发生的一切。
周祈年心中一凛。他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监控之下,却没想到,对方的触角竟然能伸得这么远,这么快!西山,已经不是他以为的铁桶一块了。
“魏主任见笑了。”周祈年面不改色,“十万张嘴等着吃饭,我就是人在京城,心也得留在西山。不多搞点名堂出来,年底工人的奖金发不出来,我这个主任,脸上无光啊。”
他轻描淡写地把这番惊天动地的操作,归结为“为工人谋福利”。
魏方中不置可否,又将那份文件推了过来。正是王建国和王磊看到的那份《“西山发展集团”股权化改革草案》。
“好一个‘西山发展集团’,好一个‘全员持股’。”魏方中的指节在文件上轻轻敲击着,“周祈年,你这是要把西山,打造成一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啊。你把所有人的身家性命都和你的集团绑在一起,让他们为你筑起人墙,这和旧社会的土皇帝,拉拢乡绅地主,对抗中央政令,有什么区别?”
问题愈发尖锐,几乎是在指着鼻子骂他有不臣之心!
陈默在一旁听得冷汗直流,几次想开口替周祈年辩解,都被周祈年用眼神制止了。
“魏主任,您这话,我不敢苟同。”周祈年忽然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甚至还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独立王国?土皇帝?我倒是想啊,可也得有那个命才行。”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诉苦。
“您只看到了我把大家捆在一起,可您想过没有,我为什么非要这么做?孙坤林倒台前,把全省最烂的十几个厂子,近十万工人,像甩包袱一样甩给了我。工资、福利、退休金、医药费这笔账,您算过吗?每个月五百多万的硬支出!省里一分钱不给,还断了我的原料供应。我那三千多万,看着多,撒下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我不把蛋糕做大,不把所有人都发动起来,不出三个月,整个西山特区就得崩盘!到时候,十万工人失业,上街闹事,这个烂摊子,谁来收拾?是我周祈年,还是省里,还是中央?”
他的一番话,把一个“拥兵自重”的阳谋,瞬间变成了一个“被逼无奈,为国分忧”的悲情故事。
“至于这个集团,这个股权化,更是没办法的办法。”周祈年摊了摊手,一脸的无奈。“我不把大家的利益捆在一起,人心怎么聚?人心不聚,生产怎么搞?生产搞不上去,钱从哪来?没钱,我拿什么给那十万工人发工资?总不能让他们都指着我周祈年画的大饼充饥吧?”
他看着魏方中,眼神诚恳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