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祈年没抬头,手里的短刀沿着狼腹划开一道完美的直线。
“皮子要整张的,别划破了相。”
“肉都剔下来,骨头不要。”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一丝波澜,在这血腥的场面里,反而像一剂镇定剂。
王磊定了定神。
“都听祈年兄弟的!”
几个大小伙子咬着牙,开始动手。
可他们哪干过这个,二牛一刀下去,划歪了,差点把一张好好的狼皮给捅个窟窿。
“他娘的!”
二牛急得满头大汗,周祈年眼皮都没抬一下。
“顺着筋膜走,刀尖朝上,用巧劲,不是让你使蛮力。”
他手里的动作不停,嘴里简单地指点着。
王磊几个竖起耳朵听着,手里的动作也跟着小心翼翼起来。
血,到处都是血。
黏稠的,温热的,顺着他们的手往下流,很快就把每个人的衣服都染红了。
一开始的恐惧和恶心,慢慢被一种麻木的专注所取代。
林子里很静,只有刀子划开皮肉的“嘶啦”声和几个人粗重的喘息声。
周祈年处理完手里的第一头狼,站起身。
王磊他们四个人,连一头狼的皮都还没剥利索。
周祈年没催,走到他们跟前。
“我来。”
他接过王磊手里的刀。
王磊几个人赶紧让开,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只见周祈年手腕翻飞,那把普通的砍刀在他手里,比最锋利的手术刀还精准。
皮是皮,肉是肉,分得干干净净。
不过一袋烟的工夫,剩下的两头狼也被他收拾得妥妥当帖。
三张完整的狼皮被整齐地叠好,剔下来的狼肉堆成了一座小山。
栓子看着那堆肉,咽了口唾沫。
“祈年哥,这这狼肉真能吃?”
村里老人常说,狼肉是酸的,吃了会招邪性。
周祈年把短刀在狼皮上擦干净,插回腰间。
“饿极了,观音土都能吃,何况是肉。不想吃的,可以不要。”
栓子立马闭了嘴。
不要?傻子才不要!
“装袋!”
周祈年一声令下。
几个人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地把狼皮和狼肉往麻袋里塞。
狼皮金贵,单独装了一个袋子,加上皮子,少说也有一百五六十斤。
周祈年一个人扛起装狼皮的袋子和最大的一袋肉,往肩上一甩。
那重量压得他身子微微一沉,胳膊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染红了刚换的衣裳,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走。”
王磊和二牛他们也各自扛起一袋,跟在周祈年身后。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
每个人肩上都扛着四五十斤的重物,脚下深一脚浅一脚,走得异常艰难。
走了没多远,柱子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小心点!”
王磊回头吼了一声。
周祈年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几个大小伙子,一个个脸色煞白,汗流浃背,喘得像拉风箱的牛。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放慢了脚步。
队伍沉默地前进着,只有越来越重的呼吸声和脚踩在腐叶上的沙沙声。
快到山脚的时候,周祈年又突然停了下来,他把肩上的麻袋轻轻放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王磊几个人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个个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他。
周祈年侧着耳朵,听着林子里的动静。
风声,树叶声,还有一阵极轻微的“沙沙”声,是从他们来时的路上发出的。
周祈年眼中寒光一闪,他把猎枪从肩上取了下来。
“有人。”
他用口型对王磊说,王磊几个人腿肚子都开始打颤。
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人?
是山里别的猎户?
他们不敢想下去。
周祈年示意他们躲到旁边的巨石后面,他自己则像一只幽灵,悄无声息地闪进了一片灌木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王磊他们几个躲在石头后面,心脏都快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终于,那“沙沙”声越来越近。
两个人影出现在了小路的拐角处,是两个陌生男人,都背着猎枪,贼眉鼠眼地四处打量着。
“大哥,你说那枪声就是从这西山传出来的?”
“错不了!昨天那么大动静,一听就是猎枪。”
“这河泉村啥时候出了这么个猛人?敢一个人闯西山?”
“管他什么人,咱们哥俩今天就来会会他。要是碰上个雏儿,嘿嘿,他打的猎物可就得姓李了!”
两人说着,就朝周祈年他们藏狼尸的地方走去。
王磊几个人听得清清楚楚,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湿了。
这是遇上黑吃黑的了!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枪响,毫无征兆。
走在前面的那个男人脚边的土地炸开一个坑,吓得他“妈呀”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地。
“谁?!”
另一个男人反应快,立刻举起了枪,惊恐地四处张望。
“滚。”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根本分不清方向。
那两人吓得魂飞魄散。
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开枪,还不让他们发现位置,这本事是他们惹不起的祖宗!
“走快走!”
两人连滚带爬,屁都不敢放一个,顺着来路就跑了,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周祈年从灌木丛里走了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把猎枪重新背回肩上。
王磊他们几个这才从石头后面出来,一个个腿都是软的。
“祈祈年兄弟”
王磊的声音都哆嗦了。
“那是谁?”
“不知道。”
周祈年扛起麻袋。
“大概是闻着味儿来的野狗。”
他没再多解释。
王磊几个人也不敢再多问,只是看着周祈年的眼神,已经从敬畏变成了恐惧。
杀狼只是勇猛,可刚才那一手神出鬼没的枪法和杀伐果断的气势,根本不是一个山里猎户能有的。
当周祈年一行五人,浑身是血地扛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出现在村口时,整个河泉村都静了。
几个正在村口闲聊的婆娘,看见他们像是见了鬼,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刘翠花也在其中,她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死死地盯着那几个还在往下渗血的麻袋。
昨天是野猪,今天今天又是什么?
周祈年没理会她们,径直往自己家走。
王磊他们几个跟在后面,一个个都挺直了腰杆。
这辈子就没这么威风过。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地传遍了整个村子。
等周祈年他们走到家门口时,半个村子的人都跟在了他们屁股后面,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晴雪站在门口,她一夜没睡好,眼下带着一圈淡淡的青色。
当她看到周祈年平安回来时,那颗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
可紧接着,她就看到了他们身上和麻袋上的血,那血比昨天还多,还刺眼。
苏晴雪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祈年哥”
“我回来了。”
周祈年冲她点了点头,扛着麻袋就进了院子。
“轰隆”几声,四个大麻袋被扔在了院子中央。
周祈年解开其中一个袋子的绳子,往外一倒,三张带着血污的狼皮就那么摊在了地上。
“嘶——”
院子外的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狼!
是狼皮!
还是三张!
昨天分肉的喜悦和对周祈年的感激,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原始、更深刻的情绪所取代。
恐惧。
这个周祈年已经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周家二流子了。
他是个煞星,是个能从西山那种地方,毫发无伤地拖回三头狼尸体的神人,或者说,恶鬼。
刘翠花的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被旁边的张铁一把扶住。
她看着院子里那个浑身浴血,眼神冰冷的男人,心里最后一点不服气和嫉妒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以后,躲着走,离这个杀神远远的。
院子里。
周祈年看着那三张狼皮,眉头皱了起来。
这东西金贵,可他不会拾掇,要是弄不好,一张好皮子就废了。
“王磊哥。”
“哎,在呢!”
王磊赶紧应声。
“村里谁会硝皮子?”
王磊挠了挠头。
“以前老一辈的猎户会,现在好像就剩赵老蔫儿了。”
“他家在哪?”
“村西头,就那个最破的土坯房。”
王磊话音刚落,王建国的声音就在院门口响了起来。
“年娃子,你找赵老蔫儿?”
王建国背着手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狼皮,眼皮跳了跳,但脸上还算镇定。
“王叔。”
“赵老蔫儿那手艺是好,可他那人”
王建国国摇了摇头。
“又臭又硬,想让他出手,难。”
周祈年看着王建国。
“王叔有办法?”
王建国吧嗒了一下嘴。
“办法倒是有一个。”
“他好酒,你弄点好酒,再去割十斤狼肉,我陪你走一趟。”
“成。”
周祈年答应得很干脆,他转头对王磊他们几个说。
“这肉,你们四家一家二十斤,剩下的都归我。皮子卖了钱,咱们五个平分,谁有意见?”
王磊几个人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二十斤肉!
这可是狼肉!
还没算上卖皮子的钱!
这趟西山,跟捡钱有什么区别!
“没意见!全听祈年兄弟的!”
“好,割肉,分了。”
周祈年一挥手,几个小伙子立刻欢天喜地地动手分肉。
院子外围观的村民看着那一大块一大块的肉被分走,眼睛都红了,可没一个人敢上来讨要。
那是周祈年拿命换回来的,谁敢?
夜。
周家。
屋子里点着两盏油灯,比平时亮堂了不少。
周岁安早就睡熟了,小脸上带着甜甜的笑。
苏晴雪打来一盆热水,拧干了毛巾,小心地帮周祈年擦拭着胳膊上的伤口。
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周围一片红肿,看着有些吓人。
“疼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
周祈年看着苏晴雪,灯光下,她的侧脸很美,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不疼。”
他伸出没受伤的手,握住了苏晴雪正在发抖的手,她的手很凉。
“晴雪。”
“嗯?”
“怕我吗?”
苏晴雪的身子一僵,她抬起头,看着周祈年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白天的杀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怕你怕你回不来。”
周祈年笑了,他把苏晴雪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她。她的身子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我答应过你。”
他在她耳边说。
“会回来的。”
“这个家,我扛。”
苏晴雪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眼泪终于忍不住,无声地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