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拉回凉州城外三十里的苍茫群山。往日里,这里只有松涛呜咽如泣、山风漫卷荒草,此刻却被一股浓稠得化不开的肃杀之气死死填满,连空气都仿佛凝成了一柄冰冷的利刃,刮得人皮肤生疼,连呼吸都带着凛冽的锋芒。十万将士,宛如从九幽地底爬出的修罗军团,身披玄色冷锻钢甲,甲叶相扣处泛着淬过冰的寒芒,密密麻麻列阵于山坳间,竟压得周遭的云气都凝滞不前,连飞鸟都不敢掠过这片死寂的阵仗,只敢在天际盘旋哀鸣。
他们浑身上下被厚重甲胄裹得密不透风,唯有头盔上狰狞的猛鬼面甲,堪堪留了两个黑黝黝的孔洞。透过那深邃得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孔洞,一双双凶逆而狂热的眼睛,正死死汇聚在前方的高台之上。那目光里燃着战火,淬着杀意,像是饿了三日的狼,盯着即将扑杀的猎物,瞳孔里映着的,是破阵杀敌的决绝。空气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攥紧,连山风掠过林梢的呼啸,都成了这支大军沉重的、带着血腥味的呼吸,每一次起伏,都震得人心头发颤,连脚下的泥土都在微微战栗。
高台之上,李宇文一袭玄色戎装,衣袂被山风扯得猎猎作响,边角处绣着的暗金色云纹,在狂风中时隐时现,透着睥睨天下的威仪。墨色长发未束,任由狂风卷着发丝拍打脸颊,锋利的发梢刮过下颌,他却浑然不觉,那发丝上还沾着昨夜演练时溅上的泥点,此刻在风中张扬如战旗。目光扫过下方十万将士,那是十万柄淬炼多年、直指苍穹的利刃,是他从凉州黄沙里刨出来的骨头,从死人堆里拉起来的魂——每一张面甲之后,都藏着一段九死一生的过往,都刻着一个保家卫国的执念。胸中豪情与凛冽杀意瞬间交织翻涌,滚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烧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叫嚣,血液在血管里奔腾如雷。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高高鼓起,而后猛地吐纳——那声音,不似人声,倒像是九重天外落下的惊雷,轰然炸响在群山之间:
“告诉我!你们手中的刀,为何而铸?!”
声浪滚滚,掀得前排将士的甲叶嗡嗡震颤,震得山谷回声叠嶂,惊得林鸟扑棱棱四散飞逃,连脚下的青石都似在微微战栗,裂开了细密的纹路。
“斩敌!”
“破阵!”
“杀!杀!杀!”
十万张口同声怒吼,声浪汇聚成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直冲云霄,竟将头顶的云层撕开一道裂口,漏下几缕刺目的天光。脚下的大地开始剧烈颤抖,这哪里是人声?分明是十万头挣脱了枷锁的猛兽,在发出即将噬人的咆哮,震得远山的碎石簌簌滚落,惊起一片尘雾。
李宇文眼神一凛,眸中寒光迸射,如两道出鞘的利剑,刺破了漫天的喧嚣。他不再多言,右臂如铁铸般猛地扬起,青筋暴起如虬龙,肌肉线条紧绷如满弓,而后重重向下一劈!
新一天的训练,又开始了。
这不是寻常的操练,这是一场赌上性命的肉体与意志的双重磨砺,是一场把凡铁锻成神兵的炼狱。要么炼出金刚不坏的筋骨,要么化作山坳里的一抔黄土——没有第三条路可走。李宇文站在高台之上,目光如炬,他比谁都清楚,凉州的安宁,从来不是靠祈祷得来的,而是靠这十万将士的血肉之躯,一寸寸守出来的。
“前排陌刀手,进!”
传令官的嘶吼刺破喧嚣,声音沙哑却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像是从喉咙里挤出的血。前排三千陌刀手应声而动,沉重的战靴狠狠砸在地面,发出“咚!咚!咚!”的闷响,千余人的动作竟整齐划一,如同巨鼓擂动,震得人耳膜生疼,连心脏都跟着那节奏狂跳,血脉贲张。
“起刀!”
一声令下,三千柄长达三米的陌刀同时离地!
那陌刀,以百炼精钢铸就,重达五十斤,刀身狭长锋利,刀背厚重沉稳,本就是专为破甲而生的战场杀器,刀刃上还留着上一次演练时砍出的缺口,此刻在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此刻,刀身在透过云层的斑驳阳光下,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冷光,那光芒映着将士们狰狞的面甲孔洞,竟透出几分修罗炼狱的森然。风掠过刀身,发出呜咽般的锐响,像是亡魂在哭嚎,又像是冲锋的号角。
“举!”
又是一声厉喝,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字字如锤,砸在将士们的心头。
三千陌刀手同时运力,将五十斤重的陌刀高举过顶。玄甲摩擦的“嘎吱”声刺耳难听,肌肉紧绷的闷哼声压抑低沉,却无一人叫苦,无一人晃动。李宇文立于高台之上,目光锐利如鹰隼,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到,有新兵的手臂在微微颤抖,青筋暴起如虬龙,汗水顺着面甲孔洞滑落,砸在地上,瞬间被蒸腾的热气烘干,只留下一滩深色的印记;也看到,老兵们稳如磐石,眼神坚定如铁,手臂纹丝不动,仿佛手中握着的不是五十斤的陌刀,而是一片鸿毛——他们的手臂上,早已结了厚厚的茧,那是岁月与刀兵刻下的勋章。
,!
这就是他的兵。是他耗费数年心血,从凉州的黄沙与白骨中,一锤一锤淬炼出的铁血之师。是他在尸山血海里,用粮食、用信任、用同生共死的誓言,换来的忠魂。李宇文的喉结轻轻滚动,心中涌起一股滚烫的暖流,却又被更深的警惕压下——太平日子,从来都不长久。
“劈!”
军令如山,不容置疑。
三千柄陌刀同时劈落,带起的劲风呼啸作响,刀身划破空气,竟发出尖锐的破空声,像是要把天地都劈开。刀刃劈在身前的木桩上——那是特意埋入地下的、合抱粗的硬木,竟被陌刀硬生生劈开一道深痕,木屑飞溅,带着一股苦涩的木头腥气,混着将士们身上的汗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再举!再劈!”
传令官的声音已经沙哑,却依旧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在风中飘散。
一遍,两遍,三遍
汗水浸透了玄甲,在甲胄上凝结成白花花的盐霜,像是覆了一层雪;手臂酸痛得几乎麻木,肌肉的撕裂感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痛得人眼前发黑;有人的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滴落,染红了身下的土地,那红色艳得刺眼,却依旧死死攥着刀柄,不肯松手——松手,就意味着认输,意味着死。在战场上,松手的那一刻,倒下的,就是自己的头颅。
李宇文没有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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