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成眼底闪过亮色,先前的凝重尽数化为舒展。
萧然这十六字方针,字字切中要害,既没有空泛的道理,又全是能落地的实在办法。
目光扫过帐内地图,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好!说得好!‘赦免既往、承袭善政、不否其善、本地治理’——十六字,字字珠玑!”
魏征抚须颔首,眼中满是赞许:
“‘不否其善’尤为关键——先前不少官员主张痛斥窦建德为‘反贼’,欲抹去其所有痕迹,却不知越抹越让百姓反感。”
“逸尘此法,坦然承认其善政,实则是让百姓觉得大唐‘明辨是非’,反而能淡化对立,比强压更有效。”
李建成转头对身旁的记室参军吩咐:
“即刻拟疏,奏请陛下。”
“其一,下明诏豁免窦建德、刘黑闼所有旧部罪责,永不清算,各州县城门张贴十日。”
“其二,河北各州赋税减免三年,流民返乡者免徭役两年,开仓放粮赈济。”
“其三,选拔河北本地无血债、口碑佳的旧部与豪强,填补基层官职,由魏卿家总领甄别。”
听到是魏征总领,萧然神色一顿。
李建成率军平定河北刘黑闼叛乱,期间为了快速稳定局势,提拔了大量河北本地豪强、窦建德旧部担任地方官。
同时东宫的属官也深度参与河北治理,形成了“太子党在河北有广泛人事根基”的局面。
玄武门之变后,李建成、李元吉被杀,河北的太子党官员普遍陷入“恐惧清算”的恐慌。
他们担心李世民会追究“依附太子”的罪责,甚至可能联合起来反叛。
因此,安抚河北的内核诉求之一,是打消太子党官员的恐惧,避免他们因“自保”而发动叛乱,这是李世民派魏征去的直接动因。
现在这些事情,算是为以后魏征安抚河北地区的太子党,埋下伏笔了。
李建成吩咐完奏疏事宜,目光重新落回萧然身上。
先前对萧然“来历不明”的疑虑,早已被那十六字方针的通透与务实驱散。
“逸尘。”
他刻意唤了萧然的字,拉近几分距离,“先前你被困营帐,原是因局势未明,孤需辨你是否与刘黑闼有牵连。”
“如今核查多日,并无半分证据指向你,孤信你是无辜的。”
“即刻解除对萧逸尘的所有限制,此后他便是自由之身,任何人不得再以‘嫌疑’为由叼难。”
萧然闻言一怔,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只讷讷道:“谢谢殿下信任。”
“孤不仅信你无辜,更信你有真才实学。”
这让萧然有点不好意思,自己几斤几两还是心里有数的。
李建成话锋一转,“你虽无官身、无背景,却能于民间窥得民心根本,于乱世中想出安稳之策,这份本事不差。”
他缓步走到萧然面前,目光恳切:“孤知你举目无亲,在河北流浪多年,定是盼着一处安稳立足之地。”
“可愿意在东宫效力?”李建成总觉得,萧然特别,拉拢过来以后用得上。
萧然闻言,脸色瞬间多了几分局促,连忙躬身拱手,头埋得更低,语气里满是诚恳的歉意:
“殿下厚爱,感激不尽,却实在不敢领命——并非殿下的东宫不好,实在是我自身的缘故,担不起这份重托。”
他抬眼望了李建成一眼,见对方并未动怒,才继续说道:
“殿下先前也听我说了,我自小在西域流浪,无父无母,没人教过我官场规矩,也从未学过如何为官理政。”
“这些日子在营帐里,我连见了殿下和魏公都手足无措,更别说去东宫任职、处理实务了。”
“若是因我不懂规矩办砸了差事,眈误了殿下的大事,那便是万死难辞其咎。”
“再者”
萧然语气放缓了些,带着几分真切的无奈,“我闲散惯了,自在漂泊多年,早就没了受束缚的性子。”
“东宫是储君重地,规矩森严、责任重大,我这般野惯了的人,怕是适应不了那般严谨的环境,反而会给殿下添乱,也姑负了殿下的信任。”
”殿下身边有人才济济,还有诸多得力属官,哪里用得上我这半吊子?”
最后,他再次深深躬身,语气里满是感激:
“殿下能还我自由身,这份恩德我已无以为报。”
“为官任职之事,还请殿下恕我不能从命”
李建成脸上的笑容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会得到拒绝。
东宫招揽,对寻常布衣而言是一步登天的机缘,多少人求而不得,眼前这少年却偏偏推了回去。
但这份意外只在他眼底停留片刻,随即化为更深的欣赏,他抬手虚扶,声音温和得能卸下所有局促:
“无妨,不必自责。”
“
孤原是怕你漂泊无依,才想给你一处安稳,却忘了‘强扭的瓜不甜’。”
“你不愿为官,是性情使然,并非对东宫有怨,孤懂。”
他语气坦荡,没有半分被拒后的不悦。
李建成这样大度,让萧然心里倒是有点愧疚了。
以后如果可以,真想拉他一把。
离开营帐,魏征脚步放缓,转头看向身旁的萧然,眉头微蹙却语气平和:
“逸尘啊,你可知方才殿下为你冠字,又许你入东宫效力,是何等分量的恩遇?”
他不等萧然回答,便自顾说道:
“太子以储君之尊,为一介布衣补冠礼、赐表字,这在本朝开国以来,屈指可数。”
“寻常士人哪怕寒窗苦读十年,求的也不过是‘得储君青眼’这五个字——你倒好,平白得了这份体面,又有实职在手,却轻轻巧巧推了。”
“魏公,太子殿下仁德,我更怕误事,我自己几斤几两,我还是知道的。”萧然诚恳表示。
“也罢,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魏征询问萧然。
“我没有去过长安城,我想去看看,只是河北距离长安城路途遥远,我一个人怕是有点难”
萧然尴尬一笑,“我想跟着大军一起,魏公,可行?”
“太子殿下许你自由,你想去自然是可以的”
“多谢魏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