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里只点了一炉沉香,烟气细细,在殿中缓缓盘绕。案上已经铺开了一叠叠大红纸,墨汁新研,砚面黑亮。
皇上挽着明黄色袖口,坐在正中,手里一支紫毫,在红纸上写得极快。一个福字写完,他将笔在砚边一刮,搁回笔山,让小厦子将纸拿去一旁晾着。
“年下了。”他随口道,“诸臣工的福字,不能再拖。”说着,他抬眼看向侧案的宜修,“你也来写几幅。”
宜修坐在侧案前,面前也铺着红纸。她闻言只点点头,从笔架上取了一支惯用的小楷笔,略一蘸墨,试了试墨色,便落笔写了一个福字。
她的字一向清劲利落,落在红纸上,不显张扬,却极稳。起笔收锋,一笔一划都拿捏得极好,仿佛这字她已经写了成千上万遍。
写完,她将笔轻轻搁下,伸手提起红纸,吹了吹未干的墨,递到皇帝面前。
“皇上。”她问道,“这样可使得?”
皇上接过,目光在那字上略一扫过,点了点头。“你这手字,朕还能挑出什么毛病?”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肯定,“拿去赐给外廷命妇,也算是给她们添些体面。”
“多谢皇上夸奖。”宜修笑了笑低头继续写着。
“端妃怎么样了?”皇上没抬头不经意地问道。
“臣妾派人守在了钟粹宫,今早听底下人回报说,端妃的情况如今已经稳定下来。昨日卫太医一直守在钟粹宫,施针用药未曾有半点马虎,昨儿夜里端妃清醒了半刻,卫太医把药给她灌了下去,今日虽还没醒,但是命肯定是保住了,安稳过年不成问题。”
“没想到……这卫临还是有些能力的,太医院那么多老东西昨日想办法救端妃都没招,他反而把人拉回来了。对了,之前不是说他给端妃救治失当被革职了么?”皇上说到这儿,终于放下手里的笔,抬眼看了宜修一眼。
“卫太医的医术一直都不错,这些年他给端妃调理身体也十分稳妥。至于这个救治失当的罪名……”宜修笑着放下了笔看向了皇上,“臣妾却又不同的想法,那日端妃在梅林受了凉,一直咳个不止,卫太医为她施针救治,但顾虑到男女大防的问题,有两针需要扎锁骨的穴位卫太医选择了隔着衣服去扎,这才扎偏了。臣妾本想着奏明皇上,但皇贵妃说已经惊动了皇上,要立刻处置了卫太医。臣妾虽惋惜卫太医的医术,但皇贵妃处置的也没什么大错,这才允了太医院上报。”
皇上听完,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像是对这内情并不十分关心,“隔着衣服施针,扎偏了也在情理之中。”他慢条斯理地道,“他若真什么都不顾,直接去解端妃衣裳,那才是该重重处置的。”
宜修垂眸道,“皇上圣明。卫太医当时也是左右为难。”
皇上没再接这个话,只话锋一转,“皇贵妃要处置他,也不算错。”他提笔在红纸上写了两笔,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宫里出了事,总要有人担责。她先一步把人拿下,也是替朕省了些口舌。”
宜修顺着道,“是。当时外间已有流言,臣妾与皇贵妃都怕事情闹大,才不得不先安抚人心。”
皇上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她们的处置,又像是根本不在意,“既然命能保住,那就好。既然卫临对她的病情了解,那么便让他继续留在太医院照顾端妃吧,省得端妃病情反复,总要让你操心。”
“那卫太医的职位……”宜修适时问道。
“官复原职。”皇上淡淡说道。
“是。”宜修行礼应了下来。
“嗯。”皇上嗯了一声后继续低头写字,养心殿再次恢复了安静,只有两个人写字的沙沙声。
写好了三幅福字后,宜修不经意地转了转自己的手腕。
“怎么?累了吗?这才写了多久?”皇上头也不抬,语气里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打趣。
“这几日……有些伤了手腕。”宜修有些不自然地说道,脑海里不禁想起了昨晚的一切,她被红绸牢牢绑在床上,玉体横陈,气息散乱,狼狈不堪地向着苏郁求饶。努力将那些画面压下去,宜修笑着看向了皇上,“还不是福惠粘人嘛,一直要臣妾抱着他,皇上也知道他如今有多重,臣妾有些吃力。”
“你事事亲力亲为,他自然粘你,只是朕虽然知道你疼爱他,可他是皇子,肩上有重担,你切不可太过宠溺。想想三阿哥,若不是当年齐妃一再溺爱,他怎会如此不堪大用!身为皇子,心里没有江山社稷,只有他那个不争气的额娘!齐妃罪大恶极,死不足惜!朕看在他的面上,没有杀她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他还想要什么!”皇上说到后来,声音已经有些发狠,像是被什么旧账勾起了火气。殿里的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连炭火的噼啪声都显得刺耳。
“皇上息怒,三阿哥也只是担心自己的额娘罢了。”
“那在他心里,究竟是朕重要还是他那不争气的额娘重要呢?他若是觉得朕不如他额娘重要,他大可以不做朕的儿子!罢了……”皇上烦躁地摆了摆手,“不提他了!朕和你说些话,只是不想让福惠也像这个不争气的三哥一样!当然了,你不是齐妃,朕知道你教育出来的孩子定然不会是那般窝囊。”
“皇上过奖了。臣妾不过是尽为人母的本分罢了。福惠能得皇上另眼相看,是他的福气。臣妾只盼他将来能不负皇上教导,做个有担当的皇子,便心满意足了。”宜修笑着说道。
“皇贵妃最近……没去看他吗?”
“年根底下,皇贵妃宫务繁忙,这几日也只是和福惠见了一面而已。”
皇上“嗯”了一声,像是并不意外,只淡淡道,“她管着六宫的事,忙些也是应当的。只是……她若是想孩子,你也担待些。”
“臣妾明白,臣妾从未阻止过皇贵妃看福惠,臣妾懂皇贵妃十月怀胎的辛苦,虽然福惠如今在臣妾名下,可是骨肉亲情万万断不得。”
“朕知道你懂事,福惠有两个额娘疼,不是更好吗?”皇上笑着放下了笔,“若是觉得实在辛苦,那便回去找太医看看,别留下病根。”
“臣妾无碍。”宜修抬眼,看着他,笑意浅浅,“臣妾想陪着皇上写字。”
“好吧,既如此,今日朕便和皇后多写一会儿。”
皇上重新拿起笔,在纸上落下一个福字,墨迹饱满,笔力沉稳。宜修也缓缓提笔,在一旁的红纸上跟着写了一个,字形端正,却少了几分他的凌厉。
殿中炭火融融,纸张在案上轻轻作响。两人一左一右,各执一笔,在红纸上落下一个又一个福字,像是要把这一殿的暖意,都压进墨迹里。
宜修写着写着,指尖渐渐有些发酸,却没有再露出半分不适,只是握笔的力道更稳了些。她知道,这殿里的福,写的是皇上的体面,是福惠的前程,是苏郁的退路,也是她这个中宫,在夹缝中求来的一点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