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让你去请卫太医吗?怎么自己回来了?”端妃已经可以坐起来了,靠在床上看着吉祥一个人回来,她疑惑地问道。
吉祥把药碗放到小几上,神色有些慌乱,“娘娘,卫太医……进不来了。”
“进不来?”端妃慢慢抬手,理了理衣襟,“怎么回事?”
“太医院那边说,”吉祥压低声音,“卫太医前几日诊治失当,已经被……暂撤后宫差使,回院思过。”
端妃指尖一顿,笑意从嘴角淡下去,“诊治失当?”她当然记得,真正出问题的是那个医女。
“卫太医临走前,把这几日的方子都写好了,让奴婢照着抓药,煎煮时辰也一一写在纸上。”
端妃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抬手把药碗端了过来。药汤温热,却压不住心口那一点冷意。张嘴大口喝下了药,她只觉得满口苦涩,强压着恶心将药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娘娘,这么喝药伤胃啊!奴婢知道您心里不痛快,可也不能拿自己身体不当回事啊!”吉祥着急地说道。
“谁会在乎呢?”端妃冷笑了一声,把空碗往小几上一搁,瓷碗在托盘上磕出一声脆响,“她可真是好样的。为了保住自己家人,就把卫临拉出去顶包。”
吉祥被她这话吓了一跳,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娘娘,这话可不能乱说……”
“本宫哪里说的不对吗?他年家要害我,这条命差点断送在那医女手里,我没怪她半分,我知道她不知情!可卫临又做错了什么?她口口声声说要帮我,结果呢?转头就把照看我的太医停职了!”她说着,胸口一阵发闷,“她要保年家,我能理解。可她却连句商量都不给我,就这么把卫临处置了!她把我当成什么了!你去找她!我要替卫临讨个说法!”
“我来了。”苏郁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皇贵妃娘娘吉祥,我们娘娘她……”吉祥慌忙上前。
“本宫知道,你先出去吧,本宫……跟她聊聊。”苏郁打断了吉祥要解释的话。
“是。”吉祥无奈,只能先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很快,殿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你找我,我来了。”苏郁走到床边,在床旁坐下,语气很轻,“有什么话你说。”
“我说?”端妃冷笑,“难道不该是你给我解释吗?”她靠在床头,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眼神却锋利得很,“请皇贵妃娘娘告诉臣妾,卫临到底犯了什么错!”
“你身子才刚好两天,别动气。”苏郁轻声劝着。
“原来皇贵妃知道我病了!”端妃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声音陡然拔高,“既然知道,还弄走我的太医,所以……是想让我死,让你称心如意是吗!”
“何必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呢!”苏郁眉头微蹙,“我怎么就想让你死了?卫临虽然不能入后宫给你看病了,可是太医院有那么多的太医,你想看病随时……”
“可我只想要卫临!”端妃几乎是咬着牙,把这句话挤出来的。
“卫临已经被撤职了……”苏郁无奈地说道。
“他没有错!”端妃猛地打断她。
“他怎么没有错?”苏郁抬眼,目光第一次有了一点锋芒。
“针不是他下错了,他何错之有!”端妃撑着身子坐直了些,胸口起伏不定,“你要保年家,我无话可说,可你不能让无辜之人受牵连!”
“针是医女下的,”苏郁慢慢道,“可把你交给她的,是他卫临。”
端妃一怔,“他是顾全男女大防……”
“男女大防,他顾全得没错。”苏郁道,“可他忘了你这命,不是拿顾全二字就能赌的。”她看着端妃,语气依旧很轻,却一句比一句重,“他让一个来历不明的医女,在你身上落针。出了事,他说自己无错?”
“那是你塞进来的人!”端妃道,“他是信任你!”
“若是我给你下针,他确实可以完全信任我!可那医女不是我!他这样的大意,难道不是错吗?他可以说不放心,可以亲自盯着,可以换一种法子。可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退到一旁,把你交给了一个他并不了解的人。”
端妃被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胸口起伏得厉害,却又偏偏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你可以说他是信任我。”苏郁缓缓道,“可在皇上眼里,这就是失职。在我眼里,也是。”
“所以……你就顺水推舟,把他推出去顶罪了。”
“我若是真的想让他顶罪,他可能只是撤职这么简单吗?我已经做到了我能做到的一切,我这是在保他!”
“这算什么保?一个有大好前程的太医,就这么被撤职了,你说你是保他?诊治失当的罪责会跟随他一辈子,将来再有人翻旧账,他就是第一个被拎出来的人!”
“端妃,他有错在先这是事实!你不能因为看重他,就忽略了他的错!”
“我没有!”端妃胸口起伏,声音却低了几分,“我只是觉得他错不至此!他犯了错,可他救了我的命,将功补过可以了吧?有什么必要非要他撤职呢?我没有什么要求,我只是想让他回来而已!不是为了我自己,我知道,他喜欢行医!”
“我没有不让他行医。”苏郁终于让步似的,叹了口气,“三个月,三个月后我就想办法把他调回来。如今已经是年根底下,来年开春他就能回来,可以吗?”
“你能保证吗?”端妃盯着她,一字一顿,“他一定回得来?”
“我不能拿一定两个字骗你。”她终于开口,“皇上的心思我算不准,我只能说……我尽量,尽全力!”
“所以你也不能保证不是吗?”端妃冷笑着看着她。
“我是个人,我不是神!”苏郁压着声音,第一次显出几分焦躁。
“罢了。”端妃像是终于累了,轻轻叹了口气,“逼你也没有用了。”
“耐心等一等。”苏郁缓了缓语气,“我会想办法的。这段时间,我会让太医院的廖太医来给你诊治。”她顿了顿,又说道,“卫临的脉案我都看过了,确实细致。廖太医可能在细致方面做不到他那么面面俱到,可医术没有问题。你安心养病,很快就能见到卫临了。”
端妃垂着眼,看着自己交叠在被面上的手,忽然笑了一下,“你连替我选太医,都安排好了。”
“我只是不想你这几个月,被一群不了解你体质的人乱试药。”苏郁道。
“是啊。”端妃轻声道,“你总是把一切都安排好。”她抬眼,目光淡淡的,“那就照你说的办吧。”
“你肯就好。”苏郁松了口气。
“我不肯,又能如何?”端妃道,“你已经把人撤了,把话说了,把路都堵死了。”
她闭上眼,“你去吧。”
“廖太医那边,我会吩咐下去。”苏郁道。
“嗯。”端妃应了一声,却没再看她。
苏郁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端妃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眼睫安静地垂着,像已经睡着。她终究什么也没再说,推门而出。
门合上的一瞬间,端妃缓缓睁开眼,看向窗上那层薄薄的霜花。
“很快……”她低声重复了一遍,“是啊,很快……”